林秋云看着他。
“我嫁进你们陆家二十年。伺候你瘫痪的送了终,把你从一个娃娃拉扯到二十岁。离婚那天,我净身出户。这客运站家属院的房子,还有你爸折子里的几万块钱,我一分都没拿。”
陆浩眼神闪烁:“那……那是你自找的。谁让你非要离婚。”
“对,我自找的。”
林秋云握紧了手里的本子,“所以,我欠你们陆家的一条命,早就在那天晚上还清了。”
“我是你儿子!”
“从你那天晚上嫌我身上的油烟味丢人,从你看着你爸把我赶出门却连个屁都不放的时候起,你就只是陆建平的儿子。”
林秋云指着炉子上翻滚的大铁锅。
“我在这儿卖面,一碗一块钱。我得在风口里站一整个晚上,吸一肚子的柴油味和煤烟。这本子上的每一笔账,都是我用汗换来的。”
她把本子重新塞进口袋,重新拿起擀面杖。
“你以后要是没钱吃饭,饿肚子了,随时来摊子上,你坐下,我给你下碗面,不要你钱。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你的情分。”
林秋云语气决绝。
“但你要钱,一分没有。”
陆浩瞪大了眼睛,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了。
在他的印象里,母亲一直是个任劳任怨、逆来顺受的女人。
只要他稍微给个笑脸,她就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捧到他面前。
现在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拒绝给他钱,还跟他划清界限。
“你……你真不给?”陆浩恼羞成怒。
“不给。”
“林秋云!你太冷血了!”
陆浩突然拔高声音,指着林秋云大骂,“你宁愿把钱捂在兜里发霉,也不愿帮亲儿子一把!难怪我爸不要你!你这种女人,活该被扫地出门,活该一个人在大街上卖大饼!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爆响。
李国顺把手里的粗瓷海碗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水泥花坛上。碗没碎,但巨大的响声吓了所有人一跳。
李国顺站起身,大步走到陆浩面前。
“小子。你刚才说什么?你再给老子说一遍。”李国顺指着陆浩的鼻子,满脸煞气。
周围的几个卡车司机也纷纷站了起来,丢下碗筷,慢慢围了过来。个个眼神不善。
陆浩被这阵势吓得倒退了两步。他看着这些常年风吹晒、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男人,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了一半。
“这是我们的家事,关你们什么事……”陆浩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回嘴。
“家事?你管这叫家事?”
李国顺冷笑,“我活了三十多年,见过不要脸的,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白眼狼。老娘净身出户,大半夜在寒风里靠两只手挣饭钱。
你不心疼就算了,还跑来吸血?要买摩托车?你那两条腿是摆设吗?买不起自己去扛大包挣啊,找个摆摊的女人要钱,你算什么站着尿尿的爷们!”
“就是!二十岁的人了,吃软饭吃到亲妈头上来了。”
“还嫌摆摊丢人?你吃的喝的哪样不是这口锅里出来的?”
周围的食客纷纷指责。
有司机,有搬运工,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乘客。
大家的都是辛苦活,最见不得这种吸老娘血的混账儿子。
陆浩被骂得脸色惨白。他从小娇生惯养,哪里见过这场面。
他转头看向林秋云,指望母亲能像以前一样护着他。
但林秋云只是站在铁锅后面,背对着他,拿着漏勺在搅动面条。她连头都没有回。
陆浩彻底崩溃了。
“好!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!林秋云,你给我记住!以后你老了病了,别指望我管你死活!”
陆浩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,撞开人群,落荒而逃。
客运站广场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炉子里的蜂窝煤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李国顺啐了一口,走回去重新端起自己的碗。
林秋云依旧背对着人群。她的手紧紧握着长柄漏勺。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,熏得她的眼睛发酸、发红。
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打转。二十年的付出,最后只换来一句“活该被扫地出门”。心里的疼是真真切切的。
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把漏勺放平,捞出面条。脊背在宽大的旧外套下挺得笔直,没有一丝弯曲。
周劲川坐在马扎上。
他看着林秋云那个挺直的背影。
他没有手刚才的争吵。
他知道,有些线,必须由她自己亲手划断。
别人替她出头,她永远站不起来。
但她硬生生地扛住了。连一滴眼泪都没让外人看见。
周劲川站起身。他走到摊位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。
“咔哒。”
火苗亮起,点燃了嘴里的烟。
“还要两个饼。”周劲川隔着水汽,看着林秋云。
林秋云吸了一下鼻子。她转过头,眼眶虽然微红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“好。稍等。”她掀开平底锅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厚厚的云层,连星星都看不见了。
风突然大了起来。广场旁边的行道树被吹得哗哗作响。地上的塑料袋被卷到半空中。
空气中多了一丝浓重的湿气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烧热的平底锅边缘,瞬间化作一缕白汽。
紧接着,雨点像黄豆一样,密集地砸了下来。
“下雨了!”
“,说下就下。快走快走!”
刚才还坐在摊位前吃面的食客们顿时乱作一团。
大家胡乱地扒拉完碗里最后两口面,扔下钱,抱着脑袋往客运站大厅和远处的屋檐下跑去。
李国顺他们也赶紧放下碗。
“川哥,下暴雨了,先回车上吧!”李国顺喊道。
周劲川没动。他站在摊位前,任凭雨水砸在黑色的毛衣上。
林秋云慌了。
这雨下得太急。摊子上的面粉、肉馅、零钱,全怕水。
她手忙脚乱地拿起塑料布,先把案板和面盆盖好。
然后把还没洗的几十个大海碗摞在一起,往三轮车后斗里搬。
雨越下越大,视线全被雨帘模糊了。
雨水顺着林秋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,衣服瞬间湿透,贴在身上,冷得刺骨。
她把最重的煤炉子熄了火,吃力地抬进车斗。
最后,她把折叠桌椅胡乱地塞进去,解开绑在电线杆上的绳子,双手握住三轮车的车把。
摊位上的东西太多,车斗被压得极重。
林秋云咬紧牙关,双腿发力,拼命往下蹬脚踏板。
“嘎吱。”
三轮车的链条发出一声惨叫。车轮在原地打滑。
因为广场地面的水泥年久失修,三轮车的前轮刚好卡进了一个被雨水填满的凹坑里。
林秋云从车座上跳下来,走到车头,双手抓住车把手,身体前倾,用肩膀顶着车头,拼命往后拽,试图把车轮从坑里。
泥水溅了她一身。
沉重的三轮车纹丝不动。
暴雨如注。客运站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。
林秋云一个人站在大雨中,浑身湿透,死死抵着推不动的三轮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