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。
谢惊尘从苏州回来的第五天,盐帮总舵主陈万山派人送来了请帖,邀请他参加三天后在盐帮总舵举行的一场宴会。请帖上写得很客气,说是“为谢公子接风洗尘”,但谢惊尘心里清楚,这场宴会没那么简单。
“陈万山这个时候请客,恐怕不是为了接风。”沈落雁坐在谢惊尘的书房里,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请帖。她是作为谢惊尘的“合伙人”被邀请的,这在以前从未有过。陈万山此举,等于公开承认了沈落雁在扬州的身份和地位。
“他是想试探我。”谢惊尘把请帖放在桌上,“我在苏州跟慕容秋见面的事,他肯定知道了。他想知道我跟幽冥阁到底是什么关系,会不会影响到盐帮的利益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谢惊尘端起茶杯,“我跟慕容秋只是暂时的关系,各取所需,没有深交。陈万山是聪明人,他知道什么该信,什么不该信。”
“陈万山这个人,表面上和和气气,实际上心机很深。”沈落雁放下请帖,“他在江南经营了四十年,能从一个私盐贩子做到盐帮总舵主,靠的不光是拳头,还有脑子。跟他打交道,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需要一个懂他的人帮我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赵元良。”谢惊尘嘴角微微上扬,“铁算盘赵元良,陈万山的心腹,也是我们在扬州的第一个伙伴。这个人贪财,但贪财的人最好控制。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,他就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你想收买他?”
“不是收买,是交朋友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在江湖上混,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。赵元良虽然贪,但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。能交到这样的朋友,不亏。”
傍晚,盐帮总舵。
盐帮总舵张灯结彩,灯火通明。门口停满了轿子和马车,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——盐商、粮商、绸缎商、钱庄老板,甚至还有几个穿官服的,据说是扬州府衙的师爷和主簿。
谢惊尘带着秦虎和石磊,准时到达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,腰佩白玉,头发用玉冠束起,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,像个世家公子。
“谢公子,这边请。”赵元良亲自在门口迎接,满脸堆笑,“陈老在花厅等您。”
“有劳赵爷。”谢惊尘抱拳还礼,跟着赵元良往里走。
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陈万山坐在主位上,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。那男人穿着一身紫色官袍,头戴乌纱帽,一看就是朝廷命官。
“谢公子来了。”陈万山看到谢惊尘,笑着站起身来,“来,我给你介绍。这位是扬州府通判刘大人,主管盐政。”
谢惊尘心中微微一惊。通判是从六品的官,主管一府的盐政、水利、治安,权力不小。陈万山能把他请来,说明盐帮在官场上的关系确实深厚。
“学生谢惊尘,见过刘大人。”谢惊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刘通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你就是谢惊尘?年轻有为,不错不错。”
“刘大人过奖。”
陈万山又指着另外几个人介绍:“这位是扬州商会会长周文彬周会长,这位是天元钱庄的东家李万春李老板,这位是……”
谢惊尘一一见礼,不卑不亢,礼数周到。
介绍完毕,陈万山请大家入座。谢惊尘被安排在陈万山右手边,这是贵宾的位置,说明陈万山对他的重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陈万山端起酒杯,对谢惊尘说:“谢公子,你在青州的事迹,我都听说了。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,后生可畏啊。来,我敬你一杯。”
谢惊尘端起酒杯:“陈老过奖,晚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运气?”陈万山笑了,“在江湖上混,光靠运气可活不到今天。谢公子太谦虚了。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陈万山放下酒杯,话锋一转:“谢公子,听说你前几天去了苏州?”
谢惊尘心中一动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,去办点私事。”
“私事?”陈万山似笑非笑,“听说你去见了幽冥阁的慕容秋?”
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。所有人都看向谢惊尘,眼神里有好奇,有警惕,有幸灾乐祸。
谢惊尘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,坦然地说:“陈老消息真灵通。没错,我去见了慕容秋。我跟她谈了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她在苏州有绸缎庄,我在扬州有盐行,互相,各取所需。”谢惊尘的语气很平静,“陈老应该知道,我在青州的时候,跟幽冥阁有过节。但那是青州的事,跟江南无关。在商言商,只要不伤和气,谁都可以。”
陈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笑了。
“好一个在商言商。”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“谢公子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,坦荡,不藏着掖着。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,慕容秋这个人,不简单。跟她,小心被反咬一口。”
“多谢陈老提醒,晚辈记下了。”
宴会继续进行,气氛恢复了融洽。谢惊尘跟刘通判聊了聊盐政,跟周文彬聊了聊商会,跟李万春聊了聊钱庄,言谈举止得体大方,给在座的人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。
宴会结束后,谢惊尘正准备离开,赵元良突然拉住他,压低声音说:“谢公子,陈老请您留步,他在后堂等您。”
谢惊尘心中一动,跟着赵元良来到了后堂。
陈万山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看到谢惊尘进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。”
谢惊尘坐下,赵元良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“谢公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见你吗?”
“晚辈不知。”
“因为我想跟你谈一笔大生意。”陈万山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严肃起来,“比盐更大的生意。”
谢惊尘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陈老请说。”
“铁。”陈万山的嘴里吐出一个字,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般。
铁?
大雍王朝对铁的管控比盐还要严格。盐只是征税,铁直接关系到国家安全——兵器、农具、建筑,哪一样都离不开铁。私人贩卖铁器,轻则流放,重则头。
“陈老,铁的生意,可是要头的。”谢惊尘的声音也压低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万山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才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你有盐帮没有的东西。”陈万山看着他,“你有青州的人脉,有扬州的地盘,有跟幽冥阁的关系,还有一颗不怕死的胆。这些东西,盐帮都没有。但我要做的铁的生意,恰恰需要这些东西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片刻。
“陈老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陈万山伸出一手指,“帮我把江南的铁器运到青州,卖给当地的地下势力。利润你七我三。”
七三开,他七,陈万山三?
这太反常了。陈万山是盐帮总舵主,掌控着江南的地下世界,他为什么要让利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?
“陈老,您为什么不让盐帮自己运?”
“因为盐帮的目标太大。”陈万山叹了口气,“盐帮三万人,朝廷盯得死死的。我要是让盐帮的人去运铁器,不出三天就会被镇抚司发现。但你不同,你是新来的,朝廷还没注意到你。你的人少,行动灵活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谢惊尘明白了。
陈万山不是不想赚这个钱,而是不敢赚。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冒险,而谢惊尘就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“陈老,铁的生意我可以做,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在盐帮里有一个名分。”谢惊尘直视着陈万山的眼睛,“不用太高,但要有。这样我做起事来方便,别人也不敢轻易动我。”
陈万山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盐帮的客卿长老。不掌实权,但享受长老待遇。”
“多谢陈老。”
“不用谢我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陈万山站起身来,“铁器的事,我会让赵元良跟你对接。记住,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,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谢惊尘开始暗中做铁的生意。
陈万山提供的铁器主要来自江西和湖广,通过长江运到扬州,再由谢惊尘的人转运到青州。青州那边的买家是钱万里和刘黑子,他们把这些铁器打造成农具和兵器,卖给当地的百姓和地下势力。
第一批铁器五千斤,运到青州后,不到十天就卖光了。钱万里派人送来了银票,净赚一万两千两。按照七三开,谢惊尘分得八千四百两,陈万山分得三千六百两。
第二批、第三批接踵而至,一个多月下来,谢惊尘光靠铁的生意就赚了将近三万两。加上盐行、绸缎庄、当铺、漕运的分成,他的月收入突破了五万两。
“公子,咱们发财了!”秦虎看着账册,眼睛都在放光,“五万两!一个月五万两!在清河县的时候,一年都赚不到这么多!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谢惊尘靠在椅背上,“铁的生意虽然赚钱,但不能长久。朝廷迟早会发现,到时候我们得收手。所以在这之前,我们要找到新的财路。”
“什么财路?”
“盐。”谢惊尘坐直身体,“不是官盐,是私盐。”
秦虎倒吸一口凉气:“公子,您疯了?私盐比铁还要命!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所以不能我们自己,要找别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赵元良。”
谢惊尘请赵元良在醉仙楼吃饭。
赵元良最近春风得意。自从谢惊尘来了扬州,他的子好过了不少——谢惊尘每个月给他的“辛苦费”就有五百两,加上铁器生意的分成,他的月收入翻了两倍。
“谢公子,您太客气了。”赵元良端起酒杯,“有什么事您直说,只要我能办到的,绝不推辞。”
“赵爷爽快。”谢惊尘也端起酒杯,“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。我想做私盐的生意。”
赵元良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谢公子,私盐……这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尘放下酒杯,“所以才找赵爷帮忙。赵爷在盐帮这么多年,门路广,关系多,肯定有办法。”
赵元良沉默了很久,叹了口气。
“谢公子,不是我不帮你,是私盐这条路不好走。江南的私盐被三家把持——盐帮占三成,漕帮占三成,剩下四成被两淮的盐枭控制。你一个新来的,想进去,难。”
“如果我有办法让盐帮和漕帮都不涉呢?”
赵元良愣了一下:“什么办法?”
“盐帮那边,陈老不会涉,因为我有他的把柄。”谢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漕帮那边,江龙欠我一个人情,我帮他收拾了那十三家小帮派,他不会翻脸不认人。至于两淮的盐枭,他们的势力在江北,江南这边管不着。只要盐帮和漕帮不涉,私盐这条路就能走通。”
赵元良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。但你打算从哪进货?私盐的来源无非两个——海盐和井盐。海盐从两浙来,井盐从四川来。两浙的海盐被盐帮控制,你拿不到。四川的井盐太远,运过来成本太高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一个中间人。”谢惊尘看着他,“一个能帮我从两浙买到海盐的人。”
赵元良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赵爷,您在盐帮这么多年,肯定认识两浙那边的人。帮我牵个线,利润三三分——你三成,我三成,供货方四成。”
赵元良心动了。
三成利润,按照私盐的市场规模,一年至少能分到两万两。而且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牵个线,就能躺着收钱。
“好。”他咬了咬牙,“我帮你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如果出了事,我可不背锅。”
“赵爷放心,出了事,我一个人扛。”
赵元良帮谢惊尘联系上了两浙盐枭的一个头目——一个叫“海龙王”的女人。
海龙王真名叫龙三娘,是两浙最大的私盐贩子,控制着从温州到杭州的整个海岸线。她手下有上千号人,几百条船,每年走私的海盐超过百万斤。
谢惊尘亲自去杭州见了龙三娘。
龙三娘四十来岁,长得五大三粗,皮肤黝黑,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,看起来不像个女人,倒像个码头苦力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透着精明和狠辣。
“你就是谢惊尘?”龙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听说你在扬州混得不错?”
“托龙姐的福,还行。”谢惊尘不卑不亢。
“你想做私盐?”
“是。”
“凭什么?你一个新来的,有什么资格跟我?”
“凭我能帮你打开青州和江南西部的市场。”谢惊尘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龙姐的盐质量上乘,但市场主要在沿海。内陆的市场,你一直打不进去,因为盐帮和漕帮卡着。我能帮你打通这些市场,让你的盐卖到青州、河南、湖广。到时候你的利润,至少翻两倍。”
龙三娘的眼睛亮了。
她确实想打开内陆市场,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伙伴。盐帮和漕帮排外,她的盐进不去。如果谢惊尘真能帮她打通这些市场,那利润确实不可估量。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第一批货,十万斤,腊月二十五之前送到扬州。价格按市价的六成,货款现结。”
“成交。”
十万斤私盐通过运河秘密运到扬州。谢惊尘让赵刚带人连夜卸货,藏在城东的几间仓库里。然后通过钱万里和刘黑子的渠道,分批转运到青州、河南、湖广。
不到一个月,十万斤私盐就卖光了。净赚六万两,按照三三四的分成,谢惊尘分得一万八千两,赵元良分得一万八千两,龙三娘分得两万四千两。
所有人都赚得盆满钵满。
谢惊尘站在扬州城东的悦来客栈三楼,俯瞰着脚下繁华的街道。
一年前的今天,他还是清河县一个落魄的书生,被黑虎当街羞辱,连饭都吃不上。
一年后的今天,他掌控着青州五县的地下势力,在扬州站稳了脚跟,跟盐帮、漕帮、幽冥阁都搭上了线,每个月有五六万两银子的收入,手下有五百多个兄弟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更大的挑战,还在后面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