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。
芦苇荡一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江南。谢惊尘这个名字,从此刻进了江南地下世界的每一双眼睛里。有人把他当成冉冉升起的新星,有人把他视为潜在的威胁,更多的人则在观望——这个从青州来的年轻人,到底能在江南掀起多大的风浪?
惊尘盐行的生意越来越好。自从谢惊尘击败韩千山的消息传开后,前来找他做生意的人络绎不绝。不光是盐,还有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甚至有人想跟他合伙开钱庄。谢惊尘来者不拒,但每一笔生意都谈得很谨慎,不该赚的钱,不该交的朋友不交。
“公子,咱们的银子快堆不下了。”秦虎抱着一摞账册走进书房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上个月盐行赚了八千两,绸缎庄赚了三千两,当铺赚了一千两,漕运分了五千两,加起来一万七千两。加上之前剩下的,现在咱们手里有三万多两现银。”
“才三万两?”谢惊尘接过账册,翻看了几页,摇了摇头,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?三万两还不够?”秦虎瞪大眼睛,“在清河县的时候,三百两就能买一套宅子了。”
“那是清河县,不是扬州。”谢惊尘合上账册,“在扬州,三万两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到。我们要在这里扎,至少需要十万两。要扩张到整个江南,至少需要五十万两。”
“五十万两?”秦虎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得赚到什么时候?”
“所以不能光靠做生意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“要做大生意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扬州往东,到苏州、松江;往南,到杭州、绍兴;往西,到江宁、芜湖。整个江南道,富庶之地尽在指下。
“江南道有十三府,每府都有地下势力。这些势力有的跟盐帮有关系,有的跟漕帮有关系,有的背后有官府撑腰。我们要想在江南做大,光靠扬州一城远远不够,必须把触角伸到每一个府。”
“公子要统一江南?”秦虎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统一?”谢惊尘笑了,“江南不是青州,统一不了。盐帮三万人,漕帮两万人,朝廷在江南驻扎着五万大军。谁敢说统一江南?我要的不是统一,是平衡。”
“平衡?”
“对。让所有人都离不开我,所有人都需要我。盐帮需要我打通青州的盐路,漕帮需要我帮他们收拾那些小帮派,官府需要我维持秩序,商人需要我保驾护航。当所有人都需要你的时候,你就是最安全的人。”
秦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请沈老板来,我有事跟她商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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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落雁的新据点在扬州城南的一座小院里,离惊尘盐行不远。她的情报网已经恢复了七成,江南道的情报基本都能覆盖,京城那边也重新建立了联系。
“你找我?”沈落雁走进书房,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褙子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谢惊尘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沈落雁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情报,放在桌上。
“幽冥阁的人在江南活动频繁。他们在苏州、杭州、江宁都设有分舵,总人数至少有两千。而且,他们跟二皇子赵衍的人有接触。”
“二皇子?”谢惊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景和帝有四个儿子——太子赵恒、二皇子赵衍、三皇子赵恪、四皇子赵瑞。太子是嫡长子,但不得景和帝喜欢。二皇子赵衍最受宠,礼贤下士,结交天下豪杰,朝中有一半的大臣都站在他那边。三皇子赵恪沉迷酒色,不问政事。四皇子赵瑞年纪还小,不足为虑。”
“赵衍跟幽冥阁勾结,想什么?”
“夺嫡。”沈落雁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,“赵衍虽然有景和帝的宠爱,但太子毕竟是嫡长子,废长立幼不合祖制。他想登基,必须有足够的力量。幽冥阁有两千多手,遍布全国,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他拉拢幽冥阁,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武力解决问题。”
“那我父亲呢?他控制的那一半幽冥阁,站在哪一边?”
“你父亲站在太子那边。”沈落雁的声音很低,“他知道赵衍如果登基,天下必乱。所以他要保太子,保住大雍的基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很久。
他父亲在京城,站在太子那边,跟二皇子和陆谦为敌。而他在江南,刚刚起步,却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夺嫡之争。
“二皇子知道我的存在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落雁点头,“赵衍的情报网不比我差。你在青州的事,他都知道。他甚至派人来江南打探过你的底细。”
“他想拉拢我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想除掉你。”沈落雁叹了口气,“赵衍这个人,表面上礼贤下士,实际上心狠手辣。能用的人他就拉拢,不能用的人他就除掉。你现在还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立场,他暂时不会动你。但如果你挡了他的路,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你下手。”
谢惊尘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扬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没有人知道,这座繁华的城市,正站在一场巨大风暴的边缘。
“我要去一趟苏州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苏州?去什么?”
“苏州是幽冥阁江南分舵的所在地,我要去看看,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沈落雁皱眉,“苏州是他们的地盘,你去了等于送羊入虎口。”
“羊入虎口?”谢惊尘转过身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谁是羊,谁是虎,还不一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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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惊尘带着石磊和二十个鹰营的精锐,扮成商人,乘船沿运河南下,前往苏州。
苏州离扬州不远,顺流而下,两天就到了。
苏州城比扬州小一些,但繁华程度不遑多让。这里是中国丝绸的中心,每年有数百万匹丝绸从这里运往全国各地,甚至远销海外。城里的富商巨贾多如牛毛,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宅院、园林、戏班,奢靡程度令人咋舌。
谢惊尘在城西的一家客栈住下,让石磊去打探消息。
石磊的鹰营最擅长的就是情报收集。他带了五个人,换上当地人的衣服,混入了苏州城的市井之中。不到一天,他就摸清了幽冥阁苏州分舵的大致情况。
“公子,查到了。”石磊回到客栈,把一份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,“幽冥阁苏州分舵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,表面是一家绸缎庄,实际上是一栋三进的宅院,住着至少三百个手。分舵主叫慕容秋,是个女人。”
“女人?”谢惊尘有些意外。
“对,三十来岁,长得很好看,但心狠手辣。据说她人不眨眼,曾经一夜之间灭了一个帮派的满门,连孩子都没放过。”
“慕容秋……”谢惊尘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她跟赵衍有联系吗?”
“有。沈老板的情报上说,慕容秋是赵衍的人。她每个月都会派人去京城送信,收信人就是赵衍的幕僚。”
“赵衍养着这么多手,到底想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石磊摇了摇头,“反正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谢惊尘沉思了片刻,突然问:“慕容秋有什么弱点?”
“弱点?”石磊想了想,“她有个弟弟,叫慕容白,是个纨绔子弟,整天在苏州城里吃喝嫖赌,惹是生非。慕容秋很宠他,不管他闯了什么祸,都会帮他摆平。”
“慕容白……”谢惊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就从慕容白下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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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。
慕容白从苏州城最大的青楼“醉花荫”里出来,喝得醉醺醺的,搂着两个姑娘,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。
他今年二十五岁,长得白白净净,一表人才,但那双眼睛里的轻浮和贪婪,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东西。
“慕容公子,您慢点走。”一个姑娘扶着他,娇声娇气地说。
“慢什么慢?本公子还没喝够呢!”慕容白打了个酒嗝,“走,去下一家!今晚不醉不归!”
话音刚落,前面的巷子里突然冲出几个黑衣人,把慕容白和两个姑娘围住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慕容白的酒意醒了大半,脸色煞白。
“慕容公子,我家主人想请你喝杯茶。”为首的黑衣人正是石磊,他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你……你家主人是谁?”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慕容白想跑,但被两个黑衣人架住了胳膊,动弹不得。两个姑娘吓得尖叫,被黑衣人一掌打晕,扔在路边。
慕容白被带到了城西的一家客栈,推进了一间客房。
客房里,谢惊尘正坐在桌前喝茶。
“你就是慕容白?”他抬起头,上下打量着这个纨绔子弟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你知道我姐姐是谁吗?你敢动我,我姐姐不会放过你的!”慕容白色厉内荏地喊道。
“你姐姐是慕容秋,幽冥阁苏州分舵的舵主。”谢惊尘放下茶杯,“我知道。”
慕容白的脸色变了。
这个人知道他的底细,还敢抓他,说明他本不惧幽冥阁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什么?”
“不想什么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走到他面前,“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……什么忙?”
“带我去见你姐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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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慕容白被蒙着眼睛,带到了城东的那家绸缎庄。
绸缎庄的后院,是一栋三进的宅院。慕容秋住在最后一进的正房里。
慕容秋今年三十二岁,生得极美,肤若凝脂,眉如远山,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。但那双眼睛里透着的冰冷和狠厉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姐姐,救我!”慕容白被推进房间,扑到慕容秋脚下,哭喊道。
慕容秋看了弟弟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谢惊尘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石磊和四个鹰营的精锐。
“慕容舵主,久仰。”谢惊尘抱拳行礼。
慕容秋没有回礼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谢惊尘,你好大的胆子。抓我弟弟,闯我分舵,你当我幽冥阁是好欺负的?”
“慕容舵主误会了。”谢惊尘不慌不忙地在椅子上坐下,“我不是来闹事的,我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“谈生意?什么生意?”
“。”
“?”慕容秋冷笑一声,“你了我幽冥阁青州分舵的周文渊和赵无极,现在跑来跟我谈?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周文渊和赵无极不是我的,是他们先动的手,我自卫而已。”谢惊尘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而且,他们是陆谦的人,不是幽冥阁的人。慕容舵主应该比我清楚,幽冥阁内部分裂,一半听命于我父亲谢长风,一半被陆谦收买。周文渊和赵无极是陆谦的人,我他们,对慕容舵主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”
慕容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她不得不承认,谢惊尘说的有道理。
周文渊和赵无极确实是陆谦的人,他们死了,幽冥阁里陆谦的势力就弱了一分,她这个“中立派”的话语权就大了一分。
“你想怎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谢惊尘伸出三手指,“第一,幽冥阁在江南的势力不要涉我的生意。第二,帮我查清楚陆谦在江南的布局。第三,如果有一天我跟陆谦开战,你要保持中立。”
“就这三点?”
“就这三点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第一,你弟弟的安全。”谢惊尘看了一眼慕容白,“第二,我帮你除掉陆谦在江南的暗桩。第三,事成之后,我帮你坐上幽冥阁阁主的位置。”
慕容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幽冥阁阁主的位置,她做梦都想坐。但现在的阁主是谢长风,虽然谢长风控制着幽冥阁的一半势力,但另一半被陆谦控制,他本指挥不动。如果谢惊尘能帮她除掉陆谦的暗桩,她就有机会整合幽冥阁,成为真正的阁主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?”
“凭我能了周文渊和赵无极,凭我能击败韩千山的八百精兵,凭我现在坐在你面前,而你不敢动我。”
慕容秋沉默了。
她确实不敢动谢惊尘。不是因为怕他,而是因为了他没有任何好处。他是谢长风的儿子,了他就等于跟谢长风彻底翻脸,她还没准备好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点了头,“成交。但你记住,如果你敢骗我,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。”
“慕容舵主放心,我这人最讲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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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惊尘从苏州返回扬州。
此行收获颇丰——不但摸清了幽冥阁苏州分舵的底细,还跟慕容秋达成了协议。虽然这个女人不可信,但至少在对付陆谦这件事上,他们有共同的利益。
“公子,您真的相信慕容秋?”石磊问。
“不信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但她有用。只要有用的人,都可以。等她没用了,再说。”
“那慕容白呢?放了吗?”
“放了。留着他也没用,了他反而会惹怒慕容秋。”谢惊尘靠在船舷上,看着两岸的风景,“慕容秋这个人,虽然心狠手辣,但她有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她太宠她弟弟了。这个弱点,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石磊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船顺流而下,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远处,扬州的城郭若隐若现。
谢惊尘看着那座即将到达的城市,心中涌起一股豪情。
扬州、苏州、杭州、江宁……
江南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要做那个执棋的人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