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六年,扬州城。
年味还未散去,街道上依然张灯结彩,鞭炮声此起彼伏。但谢惊尘已经开始了新一年的布局。
过去的一个月,私盐生意给他带来了近两万两银子的收入,加上盐行、绸缎庄、当铺、漕运分成和铁器生意,他的月收入突破了六万两。手里有钱,心中不慌,他决定做一件一直想做但没钱做的事——大规模招兵买马。
“石磊,你之前说,扬州城里有不少退伍的老兵?”谢惊尘坐在书房里,翻看着石磊刚送来的情报。
“有,至少三百人。”石磊点头,“这些人大部分是朝廷裁军后无处可去的,有的在码头扛活,有的在街上乞讨,有的给富商当护院。个个都有真本事,但没人赏识。”
“把他们全部招来。”谢惊尘合上情报,“每人每月例钱五两,比市价高一倍。另外,包吃包住,每年发两套衣服。”
“公子,三百人一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两,加上吃住,至少两千两。一年就是两万多两,太多了吧?”
“不多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这些人都是见过血、上过战场的老兵,一个能顶十个普通混混。花两万两养三百个精锐,值。”
“那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谢惊尘叫住他,“不光招老兵,还要招有特殊本事的人——会医术的、会易容的、会机关术的、会下毒的,只要是人才,都招。待遇从优。”
石磊愣了一下:“公子,您这是要什么?”
“什么?”谢惊尘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要打造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,不是乌合之众。”
石磊走后,秦虎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钱万里派人送信来,说韩千山又回青州了。这次他带了一千人,比上次还多两百。而且,他还带了几个高手,据说是从京城镇抚司总部调来的。”
谢惊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一千人,加上几个高手。韩千山这是要拼命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腊月二十八。钱万里说,韩千山到了青州后,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刘黑子和孙大彪,他们重新站队。刘黑子扛不住,已经投靠了韩千山。孙大彪还在观望,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。
刘黑子是他当初在青州收服的人,虽然算不上心腹,但一直对他恭恭敬敬。现在韩千山一回来,他就投靠了对方,这说明韩千山的压力确实很大,也说明刘黑子的忠心经不起考验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秦虎的声音更低了,“钱万里说,韩千山放话了,谁要是能提供公子的线索,赏银一万两。谁能抓到公子,赏银五万两,外加镇抚司的官职。”
谢惊尘笑了。
“五万两?我的命还挺值钱。”
“公子,您还笑得出来?”秦虎急了,“韩千山这次来势汹汹,咱们不能不防啊!”
“防,当然要防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但不是在青州防,是在扬州防。韩千山敢来扬州,我就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正月初十,第一批退伍老兵被招进了惊尘堂。
石磊的眼光不错,这三百个老兵个个都是好手——有的擅长刀法,有的擅长弓箭,有的擅长水战,有的擅长山地作战。其中最有名的叫陈铁牛,四十多岁,曾在西北边军当了二十年兵,官至校尉,参加过大小数十场战役,敌无数。后来朝廷裁军,他被遣散回家,因为没有一技之长,只能在扬州码头扛活,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谢惊尘亲自接见了陈铁牛。
陈铁牛长得五大三粗,皮肤黝黑,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粗犷和豪迈。他站在谢惊尘面前,不卑不亢,目光如炬。
“陈校尉,久仰。”谢惊尘抱拳行礼。
“谢公子客气了。”陈铁牛抱拳还礼,“我早就不是校尉了,就是个扛活的。”
“在我这里,你就是校尉。”谢惊尘看着他,“我想请你做虎营的副统领,协助秦虎训练新兵。待遇是每月例钱二十两,包吃包住,每年发四套衣服。”
陈铁牛的眼睛亮了。
二十两,比他扛活一年的收入都多。
“谢公子,您就不怕我是骗子?”
“骗子?”谢惊尘笑了,“你在西北边军服役二十年,参加过黑山之战、雁门之战、定远之战,敌一百三十七人,三次负伤,两次被授予‘勇猛校尉’的称号。这些事,骗不了人。”
陈铁牛愣住了。
这些事,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。谢惊尘是怎么知道的?
“谢公子,您查过我?”
“每一个进惊尘堂的人,我都会查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陈校尉,我不是在施舍你,我是需要你。我需要你的经验、你的本事、你的忠心。你帮我练兵,我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陈铁牛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这条命,就卖给公子了。”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扬州城张灯结彩,花灯如昼。秦淮河两岸挤满了看灯的人,画舫在河面上缓缓游动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。
谢惊尘难得清闲一天,带着沈落雁在街上赏灯。
沈落雁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,整个人看起来明艳照人。她挽着谢惊尘的胳膊,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。
“你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。”谢惊尘看着她。
“是啊。”沈落雁叹了口气,“自从烟雨楼被烧了之后,我就没怎么笑过。今天难得出来散散心,不想那些烦心事了。”
“烟雨楼的事,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落雁抬头看着他,“但你不用急,韩千山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街上,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头顶是璀璨的花灯,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街道。这一刻,他们不像是一对在刀尖上行走的江湖人,倒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。
“谢惊尘。”沈落雁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放下这一切,过普通人的子?”
谢惊尘沉默了片刻。
“想过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但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才是时候?”
“等我报了父母的仇,等这天下太平了,等没有人再追我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到那时候,我陪你回清河县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过出而作、落而息的子。”
沈落雁笑了,笑得很甜。
“好,我等你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谁也没有注意到,人群中有一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正月十八,谢惊尘收到了一封匿名信。
信上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二皇子欲见你,三后,金陵。”
谢惊尘看完信,眉头紧锁。
二皇子赵衍要见他?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“沈老板,你怎么看?”他把信递给沈落雁。
沈落雁看完信,沉思了片刻。
“赵衍想拉拢你。你在江南的名气越来越大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他见你,无非两个目的——要么收为己用,要么摸清底细后除掉。”
“那我该去吗?”
“去。”沈落雁点头,“不去就是不给二皇子面子,会得罪他。去了,至少还有回旋的余地。但你不能一个人去,要带足人手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一百。金陵是二皇子的地盘,他的人到处都是。万一翻脸,人多至少能撑到我们救援。”
谢惊尘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石磊,传令下去,三天后,去金陵。”
正月二十一,谢惊尘带着秦虎、石磊和一百个精锐兄弟,乘船沿运河北上,前往金陵。
金陵,又称江宁,是大雍王朝的陪都,地位仅次于京城。这里曾是前朝的都城,城墙高大,宫殿宏伟,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,但底蕴深厚,人文荟萃。
二皇子赵衍在金陵有一处别院,位于城东的钟山脚下,占地数十亩,亭台楼阁,曲径通幽,是金陵城最好的宅院之一。
谢惊尘到达金陵后,先在一家客栈住下,派人去别院送帖子,说谢惊尘应约前来拜见二皇子。
帖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,别院就派人来了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,穿着深蓝色的袍子,面容刻板,声音尖细。
“谢公子,二殿下有请。”
谢惊尘跟着老太监,来到了钟山脚下的别院。
别院的大门很高,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——“潜龙别苑”四个字,笔力遒劲,气势非凡。
老太监把谢惊尘领进了花厅,让他稍候。
花厅很大,陈设考究,墙上挂着名人字画,案上摆着古董瓷器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。谢惊尘坐在椅子上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锦袍,头戴金冠,腰佩玉带,面容俊朗,气质儒雅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。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一潭古井,让人看不透底。
二皇子,赵衍。
“草民谢惊尘,拜见二殿下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免礼。”赵衍在主位上坐下,上下打量着他,“你就是谢惊尘?比我想象的要年轻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坐吧。”
谢惊尘坐下,老太监给他倒了茶。
赵衍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谢惊尘。
“谢惊尘,你在青州和江南做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很不错,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
“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。”赵衍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问你一句话——愿不愿意为我做事?”
谢惊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,这个回答很关键。说愿意,就等于投靠了二皇子,成为夺嫡之争中的一颗棋子。说不愿意,就等于得罪了二皇子,以后在江南的子会很难过。
“殿下想让我做什么?”他反问。
赵衍笑了。
“聪明。我喜欢聪明人。”他站起身来,背着手走到窗前,“我想让你做江南的耳目。你在江南的生意照做,势力照扩,我不涉。但你要帮我盯着江南的一举一动——哪个官员贪污受贿,哪个将领私通太子,哪个商人资助我的敌人。这些情报,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殿下为什么不找幽冥阁?他们的情报网比我大得多。”
“幽冥阁?”赵衍转过身来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幽冥阁确实有用,但我不信任他们。他们是谢长风的人,谢长风是太子的人。我怎么可能把身家性命交给他们?”
谢惊尘心中一震。
赵衍知道谢长风是他父亲,也知道谢长风站在太子那边。但他还是来找自己,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想利用自己对付谢长风。
“殿下,您就不怕我是我父亲的人?”
“怕。”赵衍坦然地说,“但我更相信我的判断。你在青州和江南做的事,说明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。有野心的人,不会甘心被人控制,哪怕是自己的父亲。你投靠我,我帮你对付谢长风。你帮我做事,我保你荣华富贵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。
赵衍说的没错,他确实有野心。他不想被任何人控制,包括父亲。
但他也不想成为赵衍的棋子。
“殿下,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衍点了点头,“我给你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,你给我答案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谢惊尘站起身来,准备告辞。
“谢惊尘。”赵衍突然叫住他。
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“小心陆谦。”赵衍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在你身边安了人,不止一个。”
谢惊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多谢殿下提醒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出花厅,穿过庭院,出了大门。
秦虎和石磊正在门外等着,看到他出来,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公子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谢惊尘翻身上马,“走,回扬州。”
回去的船上,谢惊尘把赵衍的话告诉了沈落雁。
“他在你身边安了人,不止一个。”沈落雁重复着这句话,脸色凝重,“如果赵衍说的是真的,那我们内部还有内鬼。”
“我也在担心这个。”谢惊尘靠在船舷上,“上次是周通,这次是谁?秦虎?石磊?赵刚?还是新招的那些人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沈落雁叹了口气,“陆谦的手段比韩千山高明得多,他安的人,一定隐藏得很深,不会轻易暴露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沈落雁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,“一个一个地查。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查一遍,宁可错一千,不能放过一个。”
“错?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不能错。错了,会寒了兄弟们的心。要查,但要悄悄地查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
谢惊尘回到扬州,他刚进悦来客栈,赵刚就迎了上来,脸色煞白。
“公子,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漕帮的江龙被人刺了!重伤,现在躺在医馆里,生死不明!”
谢惊尘脸色一变。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刺客蒙着脸,武功很高,了江龙的十几个护卫,重伤了江龙,然后跑了。漕帮的人现在乱成一锅粥,都在找凶手。”
“江龙伤得怎么样?”
“口中了一剑,离心脏只差一寸。大夫说,能不能活下来,看天意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。
江龙是漕帮的帮主,掌控着扬州城北的运河码头。他如果死了,漕帮就会内乱,漕运就会中断,整个扬州的经济都会受到影响。
更重要的是,江龙是他的伙伴。他死了,漕运的一成半份额就可能保不住。
“石磊,你立刻去查,看看到底是谁的。赵刚,你去漕帮,稳住局势,不要让漕帮内乱。秦虎,你去盐帮,告诉陈万山这件事,请他帮忙稳住码头。”
“是!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谢惊尘一个人站在大堂里,大脑飞速运转。
江龙被刺,是谁的?
韩千山?有可能。他想切断谢惊尘的漕运收入。
幽冥阁?也有可能。慕容秋虽然跟他,但谁知道她是不是两面三刀。
二皇子?也有可能。他想试探谢惊尘的反应,看他有没有能力应对突况。
甚至,可能是陆谦。
无论是谁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暗中布局,要对付他。
谢惊尘握紧了拳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想玩,我就陪你玩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