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6:14

景和十五年,七月二十,江南道,扬州府。

大雍王朝的天下分为十三道,江南道是最富庶的一道。这里河网密布,良田万顷,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盐铁,无不冠绝天下。扬州府作为江南道的首府,更是繁华到了极致——十里秦淮,画舫凌波,商贾云集,笙歌彻夜。

谢惊尘站在扬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,久久无言。

他见过清河县的小桥流水,见过平川县的码头喧嚣,见过青州府城的车水马龙。但跟扬州比起来,那些地方都像是乡下。这里的繁华,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奢靡——码头上停泊着数百艘商船,船工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叫卖声、车马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繁华的交响乐。

“公子,这扬州城也太大了吧?”秦虎瞪大眼睛,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东张西望,“比青州府城大十倍都不止!”

“不止十倍。”石磊难得接了一句,“扬州城人口超过五十万,是大雍第三大城,仅次于京城和洛阳。”

“五十万?”秦虎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得有多少人啊!”

谢惊尘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,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——船工、商贩、苦力、巡街的差役,甚至那些在码头边乞讨的乞丐。他在观察,在分析,在试图从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中,读出这座城市的规则。

沈落雁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扬州的水很深,比青州深得多。这里的地下势力盘错节,盐帮、漕帮、绸缎庄、钱庄,各有各的地盘,各有各的后台。想在扬州站稳脚跟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需要一个切入点。”

“我已经帮你找好了。”沈落雁微微一笑,“扬州城东有一条巷子,叫柳巷。柳巷里有一家倒闭的客栈,叫‘悦来客栈’。老板姓王,是个老实人,因为得罪了盐帮的人,被得走投无路,正准备把客栈盘出去。如果你能帮他摆平盐帮,他愿意把客栈半卖半送给你。”

“盐帮?”谢惊尘的眉头微微一皱,“盐帮不是江南最大的势力吗?我们初来乍到,就跟盐帮结仇,合适吗?”

“不是结仇,是讲道理。”沈落雁从怀里掏出一份情报,“盐帮在扬州的管事叫‘铁算盘’赵元良,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。他王老板转让客栈,不是因为客栈值钱,而是因为客栈下面的地皮下面有一条暗道,通往城外的运河。他想用那条暗道走私私盐。”

谢惊尘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暗道?通往城外?”

“对。那条暗道是前朝留下来的,知道的人不多。如果能拿下那家客栈,就等于掌握了一条进出扬州城的秘密通道。这条通道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”

谢惊尘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,先去会会这个赵元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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悦来客栈在扬州城东的柳巷深处,是一栋三层的木楼,虽然有些破旧,但胜在位置偏僻,闹中取静。

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,姓王名德厚,人如其名,老实厚道。他看到谢惊尘一行人,先是一愣,随即热情地迎了上来。

“几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
“都不是。”谢惊尘在桌前坐下,“听说王老板想盘出这家客栈?”

王德厚的笑容僵住了,警惕地看着谢惊尘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
“我们是从青州来的商人,想在扬州找个落脚的地方。”谢惊尘的语气很和气,“王老板别紧张,我们是正经买卖人。”

王德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穿着得体,说话客气,不像是盐帮那些凶神恶煞的人,稍稍放心了些。

“这位公子,不是我不卖,是卖不了。”王德厚叹了口气,“盐帮的赵爷看上了这家客栈,出了两千两银子的价,让我三天之内搬走。我不搬,他就让人砸店。我已经被砸了三次了,再砸下去,这家店就真没了。”

“两千两?”谢惊尘笑了,“这家客栈虽然旧了点,但地皮值钱,少说也值五千两。赵元良出两千两,跟抢有什么区别?”

“谁说不是呢?”王德厚苦着脸,“可他是盐帮的人,我们这些小老百姓,得罪不起啊。”

“如果我出五千两,王老板卖不卖?”

王德厚愣住了:“五千两?公子,您说的是真的?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谢惊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放在桌上,“这是五百两定金。事成之后,剩下的四千五百两一次付清。”

王德厚看着那张银票,眼睛都直了。但他没有急着拿,而是犹豫地问:“公子,您买这家客栈,不怕盐帮找您麻烦?”

“那是我的事,不劳王老板心。”

王德厚咬了咬牙,终于下定了决心:“好,我卖!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赵爷那边,公子您得自己搞定。我惹不起他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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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赵元良就收到了消息。

他坐在盐帮扬州分舵的大堂里,面前站着一个报信的小厮。

“你说什么?有人出五千两买悦来客栈?”赵元良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满脸横肉,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贪婪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铁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弄着,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,也是他外号的由来。

“是的,赵爷。那人是青州来的,姓谢,带了二百多号人,看起来来头不小。”

“二百多号人?”赵元良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青州来的……姓谢……难道是谢惊尘?”

“赵爷听说过他?”

“何止听说过。”赵元良放下铁算盘,站起身来,“这个谢惊尘在青州闹得沸沸扬扬,了黑虎,灭了孙麻子,连镇抚司的韩千山都被他打得落荒而逃。他不在青州待着,跑扬州来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买悦来客栈,肯定不是为了开客栈。那条暗道的事,他可能知道了。”

赵元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那条暗道是盐帮走私私盐的重要通道,如果被外人占了,损失惨重。

“走,去会会这个谢惊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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悦来客栈。

赵元良带着三十多个盐帮的弟兄,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客栈。

谢惊尘正在二楼的雅间里喝茶,听到楼下的动静,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。

“石磊,去看看谁来了。”

石磊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了一眼,回来汇报:“公子,是赵元良,带了三十多个人。”

“请他上来。”

赵元良走上二楼,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谢惊尘。

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长相斯文,像个书生。但那双眼睛,却像两把出鞘的刀,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“你就是谢惊尘?”赵元良大咧咧地在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
“正是。”谢惊尘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赵爷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赵元良推开茶杯,“谢惊尘,我不管你从哪来,到扬州来什么。悦来客栈是我看上的,你识相的就别碰。否则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
“不客气?”谢惊尘微微一笑,“赵爷打算怎么个不客气法?”

赵元良脸色一沉,正要发作,突然看到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人。

秦虎带着二十多个兄弟,把二楼围得水泄不通。个个手持刀棍,气腾腾。

赵元良带来的三十多个人,被这阵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赵爷,我这人有个毛病。”谢惊尘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我不喜欢被人威胁。谁威胁我,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。”

赵元良的脸色变了变,但毕竟是老江湖,很快就恢复了镇定。

“谢惊尘,你以为带几个人就能吓住我?你知道盐帮在江南有多少人吗?三万多!你这两百号人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尘放下茶杯,“所以我不是来跟盐帮作对的。我是来跟盐帮做生意的。”

“做生意?做什么生意?”

“盐。”谢惊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推到赵元良面前,“这是我从青州带来的三十万斤上等官盐的批文。只要赵爷点头,这批盐可以以市价的七成卖给你。你转手一卖,至少赚三万两。”

赵元良的眼睛亮了。

三十万斤上等官盐,市价七成,转手至少赚三万两。

这笔生意,太划算了。

但他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警惕地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有什么条件?”
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谢惊尘伸出两手指,“第一,悦来客栈归我,赵爷以后不要再打它的主意。第二,我要在扬州开一家盐行,请赵爷帮忙引荐盐帮的总舵主。”

赵元良沉默了。

谢惊尘的条件并不过分。悦来客栈虽然有条暗道,但那条暗道只是众多走私通道中的一条,丢了也不伤筋动骨。至于引荐总舵主,更不是什么大事。
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这个年轻人,太精明了。跟他做生意,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。

“好。”赵元良最终还是点了头,“成交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如果你敢耍花样,盐帮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赵爷放心,我这人最讲信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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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谢惊尘在扬州城东的柳巷正式开了一家盐行,取名“惊尘盐行”。

表面上是卖盐的,实际上是他在扬州的据点。

王德厚拿到了五千两银子,千恩万谢地离开了。临走前,他把客栈下面的暗道位置告诉了谢惊尘。暗道在客栈后院的一口枯井下面,通往城外三里外的一片芦苇荡,出口非常隐蔽。

秦虎带人把暗道清理了一遍,确认安全后,谢惊尘下令在井口加了一道暗门,只有核心兄弟知道开启的方法。

“公子,咱们在扬州算是站稳脚跟了吧?”秦虎问。

“算,也不算。”谢惊尘站在客栈三楼,俯瞰着脚下的扬州城,“站稳脚跟,不光要有地盘,还要有人脉、有靠山、有势力。我们现在只有一家盐行、一家客栈、两百个兄弟,在扬州连个浪花都算不上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谢惊尘转过身来,“等盐帮总舵主的消息。如果能跟他搭上线,我们就能在扬州真正立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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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元良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

信上说,盐帮总舵主陈万山愿意见谢惊尘,时间是八月初五,地点在盐帮总舵——扬州城南的一座大宅子里。

谢惊尘看完信,沉思了很久。

“公子,会不会是鸿门宴?”石磊谨慎地问。

“有可能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但我们没有选择。想在江南立足,就必须过盐帮这一关。”

“那我去准备人手。”

“不用带太多人。”谢惊尘摆了摆手,“带秦虎和十个兄弟就够了。人多了反而显得心虚。”

“可是公子……”

“放心。”谢惊尘拍了拍石磊的肩膀,“陈万山如果想我,不会在总舵动手。那太招摇了,对他没好处。他要的,无非是试探我的底细,看看我值不值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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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惊尘带着秦虎和十个兄弟,准时来到了盐帮总舵。

盐帮总舵是一座五进的大宅院,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——“盐帮总舵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非凡。

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,腰佩钢刀,目光如炬。

“来者何人?”

“青州谢惊尘,应陈舵主之邀前来拜会。”

一个大汉进去通报,片刻之后出来,态度恭敬了许多:“谢公子,请跟我来。”

谢惊尘跟着大汉穿过前院、中院,来到后院的一座花厅。

花厅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满头白发,面容慈祥,穿着一件灰色的绸缎长袍,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,正慢悠悠地喝着茶。他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商人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江湖气息。

但谢惊尘知道,这个人就是江南盐帮的总舵主,掌控着江南七成盐业的陈万山。

一个从私盐贩子起家,用了四十年时间,把盐帮发展成江南第一大势力的传奇人物。

“晚辈谢惊尘,拜见陈老前辈。”谢惊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陈万山放下茶壶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了。

“好,好,好。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“果然是英雄出少年。坐吧。”

谢惊尘在客位上坐下,秦虎站在他身后。

“谢公子,你在青州的事迹,我听说了不少。”陈万山端起茶壶,又喝了一口,“年纪轻轻,就有如此作为,前途不可限量。但你为什么放着青州不要,跑到江南来?”

“因为青州待不下去了。”谢惊尘坦然地说,“镇抚司的韩千山要我,我打了他一仗,赢了,但损失不小。韩千山不会善罢甘休,下次再来,我不一定还能赢。所以我来江南,找一条新的出路。”

“你倒是坦诚。”陈万山放下茶壶,“你想在江南做什么?”

“开盐行,卖盐。”谢惊尘直视着陈万山的眼睛,“我知道盐业是盐帮的地盘,我不会抢盐帮的生意。我只想分一杯羹,赚点小钱。作为回报,我可以帮盐帮打通青州的盐路。青州虽然不如江南富庶,但每年也能消化上百万斤的盐。”

陈万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打通青州的盐路,这可是盐帮一直想做但没做成的事。青州的盐业被当地豪强和官府把持,盐帮的盐进不去,每年损失至少几十万两银子。

如果谢惊尘真能打通青州的盐路,那对盐帮来说,价值不可估量。

“你有把握?”

“有。”谢惊尘点头,“我在青州经营了大半年,五县的堂主都跟我有交情。只要我一句话,他们的盐路就能打开。”

陈万山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你在扬州开盐行,盐帮不涉。作为交换,你要帮盐帮打开青州的盐路。利润五五分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陈万山伸出手,谢惊尘握住。
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一笔改变江南格局的交易,就此达成。
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