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都县落入谢惊尘手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州。至此,青州八县已有五县归附——清河、平川、安丘、寿光、益都。只剩下昌乐的马三刀、临朐的王麻子、诸城的孙大彪还在观望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谢惊尘统一青州只是时间问题。
韩千山坐不住了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如果让谢惊尘统一了青州,他在青州的子就到头了。一个拥有八县地盘、上千手下、跟知府孙正清暗通款曲的地下霸主,不是他一个镇抚司分署署长能动得了的。
必须赶在谢惊尘彻底坐大之前,将其一举歼灭。
韩千山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。信是陆谦亲笔所写,只有寥寥数行——“已派镇抚司精锐三百人星夜赴青州,由你全权指挥。务必生擒谢惊尘,若不能生擒,提头来见。”
韩千山看完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三百镇抚司精锐,加上他手下原本的两百人,五百人对谢惊尘的四五百人,胜算极大。而且镇抚司的人训练有素,装备精良,不是那些地痞流氓能比的。
这一战,谢惊尘翅难飞。
但韩千山没有急着动手。他知道,谢惊尘不是普通的对手,这个人心思缜密,善于布局,如果贸然进攻,很可能会像前几次一样被他翻盘。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,一个让谢惊尘无法逃脱的陷阱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,把谢惊尘在五县的、粮草储备、主要据点全部摸了一遍。然后,他制定了一个“四面合围、中心开花”的计划——从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向同时进攻,切断五县之间的联系,让谢惊尘无法互相支援,然后集中优势兵力,一举攻下谢惊尘的大本营平川县。
计划很周密,但有一个前提——谢惊尘不会提前发现。
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韩千山在谢惊尘身边又布下了一颗棋子。
这颗棋子,是秦虎的副手——一个叫马成的年轻人。马成是秦虎从码头上带出来的兄弟,跟着谢惊尘打过黑虎、过孙麻子、攻过平川,忠心耿耿,从未有过二心。但韩千山查到了马成的软肋——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,被韩千山的人控制了。韩千山用她的性命要挟马成,让他做内应,提供谢惊尘的和行动计划。
马成犹豫了很久,最终选择了背叛。
马成把谢惊尘在平川县的图偷偷交给了韩千山的人。韩千山拿到部署图,大喜过望。他连夜调整了进攻计划,把主攻方向从平川县的南门改到了防守最薄弱的东门。
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一声令下。
谢惊尘正在书房里看沈落雁刚送来的情报,眉头紧锁。沈落雁的情报网已经恢复了大半,她查到韩千山从京城调了三百精锐,加上原有的两百人,总兵力达到了五百人。但韩千山具体什么时候动手、从哪个方向进攻,她还没有查清楚。
“公子,该歇息了。”秦虎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“您都看了两个时辰了。”
谢惊尘接过汤,喝了一口,问:“马成呢?”
“我让他去东门巡视了。这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,整天魂不守舍的,问他怎么了也不说。”
谢惊尘放下碗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马成他当然认识,秦虎的副手,跟着他打过不少硬仗,是个可靠的兄弟。但秦虎说得对,马成最近确实不对劲。
“盯着他。”谢惊尘说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公子怀疑马成……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,但我相信一个道理——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去把石磊叫来。”
片刻之后,石磊推门进来。
“石磊,你亲自去查一下马成最近跟谁接触过,去过哪里,说过什么话。天亮之前给我结果。”
“是。”
石磊转身离开。
谢惊尘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,在黑虎死的那天晚上有过,在周文渊埋伏他的那天晚上也有过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
石磊回来了,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消息。
“公子,马成三天前去过青州府城,在一家茶楼里跟一个黑衣人见过面。那个黑衣人我查到了,是韩千山的心腹刘安。”
谢惊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马成背叛了?”
“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,但嫌疑很大。”石磊递上一张纸,“这是他最近三天的行踪记录,公子请看。”
谢惊尘接过记录,快速看了一遍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秦虎,马成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东门,我带您去。”秦虎的脸色也很难看。马成是他带出来的兄弟,如果马成真的背叛了,他难辞其咎。
“不用。”谢惊尘摆了摆手,“石磊,你带人去东门,把马成请回来。记住,是‘请’,不是抓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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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马成被带到了书房。
他二十出头的年纪,长得高高大大,相貌端正,但此刻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不敢看任何人。
谢惊尘坐在椅子上,看着马成,沉默了很久。
“马成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回公子,快半年了。”马成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半年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半年来,你跟我打过黑虎、过孙麻子、攻过平川,出生入死,没有退缩过一次。我一直把你当兄弟,秦虎也把你当兄弟。我想知道,是什么让你背叛了我们?”
马成的身体猛地一颤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“公子,我对不起您!对不起虎哥!我不是人!我是畜生!”他磕头如捣蒜,额头磕在地上,鲜血直流。
“说原因。”谢惊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抓了翠儿……”马成哭着说,“翠儿是我的未婚妻,从小跟我一起长大。韩千山的人把她抓走了,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,就……就把她卖到妓院去……我没有办法,我真的没有办法……”
秦虎气得浑身发抖,一把揪住马成的衣领:“你他妈的有困难不会跟公子说吗?公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?他会不管你的翠儿吗?”
“我……我怕……”马成哭得说不出话,“韩千山说,如果我告诉公子,他就了翠儿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谢惊尘抬起手,制止了秦虎。
“韩千山让你做了什么?”
“他让我……让我把平川县的图给他……”马成低下头,“我……我给了……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秦虎的脸涨得通红,恨不得一刀砍了马成,但他没有动,因为他在等谢惊尘的命令。
谢惊尘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马成愣住了:“公子……”
“我说,你走吧。”谢惊尘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带着你的翠儿,离开青州,走得越远越好。不要再让我看到你。”
“公子,我……”
“滚。”
马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,磕了三个响头,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秦虎急了:“公子,就这么放他走了?他把图给了韩千山,韩千山肯定会来进攻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所以我们要在韩千山来之前,重新部署。”
他走到桌前,摊开地图,把马成知道的所有部署全部划掉。
“石磊,传令下去,所有兵力今晚全部撤出平川县城,转移到城外的三个据点。”
“全部撤出?”石磊皱眉,“公子,平川县城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”谢惊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韩千山拿到部署图,肯定会以为我们还在城里。他会集中兵力攻城,我们就让他攻。等他的主力进了城,我们从外面包围,来个瓮中捉鳖。”
“可是公子,如果韩千山不攻城呢?如果他分兵去攻打其他县呢?”
“他不会。”谢惊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他的目标是我,不是县城。只要我不在城里,他就不会攻城。所以,我要留在城里。”
“什么?!”秦虎和石磊同时惊呼。
“公子,您疯了?”秦虎急得直跺脚,“韩千山要抓的就是您,您留在城里不是送死吗?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们在外面包围。”谢惊尘看着他们,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韩千山有五百人,我们也有五百人,势均力敌。但如果他在明,我们在暗,我们就占了优势。他以为拿到了部署图,胜券在握,就会轻敌。轻敌就会犯错,犯错就会输。”
“可是公子,您太冒险了!”石磊也不同意,“万一我们来不及包围,您就被抓了!”
“所以你们要快。”谢惊尘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“我相信你们。”
秦虎和石磊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公子决定了的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
“好。”秦虎咬了咬牙,“公子放心,就算是死,我也会带着兄弟们及时赶到!”
“我也是。”石磊点头。
“去吧。记住,天黑之后,所有人撤出城外。天亮之前,完成包围。”
韩千山带着五百人,悄悄包围了平川县城。
他没有急着进攻,而是先派探子进城打探。探子回报,城里一切正常,谢惊尘的跟马成交出来的部署图一致。
韩千山满意地点了点头,下令天亮之后发起总攻。
天刚蒙蒙亮,韩千山的人马从四个城门同时发起了进攻。
东门是主攻方向,韩千山亲自督战,两百人扛着云梯,喊着号子,冲向城墙。
城墙上,谢惊尘带着二十多个兄弟,拼命抵抗。他们往下扔石头、泼滚油、射箭,把韩千山的人打得人仰马翻。
但韩千山的人太多了,一波倒下,又一波冲上来。不到半个时辰,东门的防守就岌岌可危。
“公子,顶不住了!快撤吧!”一个手下急得大喊。
“顶不住也要顶!”谢惊尘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墙的敌人,浑身是血,“再坚持一炷香!”
他不知道秦虎和石磊什么时候能赶到,但他知道,如果他们赶不到,今天就是他的死期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东门终于被攻破了。
韩千山的人像水一样涌进城里,到处放火、人。
谢惊尘带着仅剩的十几个兄弟,退到了城中心的一座高楼上。
韩千山骑着马,带着人把高楼团团围住。他仰头看着站在楼顶的谢惊尘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。
“谢惊尘,你跑不了了!投降吧!”
谢惊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声音。
终于,城外传来震天的喊声。
秦虎和石磊带着人,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。
韩千山脸色大变:“怎么回事?哪来的人?”
“韩千山,你没想到吧?”谢惊尘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拿到的那张部署图,是假的。”
韩千山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不可能!马成明明……”
“马成是我故意让你收买的。”谢惊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知道你抓了他的未婚妻,也知道你他做内应。所以我将计就计,让他给你一份假的情报。你的每一步行动,都在我的预料之中。”
韩千山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他中计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没想到自己才是猎物。
“撤!快撤!”他大喊着,勒转马头,想往外冲。
但已经晚了。
秦虎带着人从东门冲进来,石磊从西门,赵刚从南门,钱万里的人从北门。四路人马,把韩千山的五百人团团围住。
一场混战,在平川县城里展开。
韩千山的人虽然是镇抚司的精锐,但毕竟人数不占优势,而且被前后夹击,士气低落。不到一个时辰,就被得溃不成军。
韩千山带着十几个心腹,拼命出一条血路,往城外跑。
谢惊尘骑着马,带着秦虎和石磊,紧追不舍。
“韩千山!你跑不掉了!”
韩千山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谢惊尘越来越近,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。
他不甘心。
他筹划了这么久,准备了这么多人手,居然被一个二十岁的书生给算计了。
“谢惊尘,你等着!陆指挥使不会放过你的!”韩千山喊完最后一句话,猛地一夹马腹,冲进了路边的树林。
谢惊尘追到树林边,勒住了缰绳。
“公子,追不追?”秦虎问。
“不追了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树林里地形复杂,追进去容易中埋伏。让他走吧,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陆谦的心腹,留着他对付陆谦。”谢惊尘勒转马头,“走,回去收拾残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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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川县城里,战斗已经结束了。
韩千山的五百人,死伤两百多,被俘一百多,只有不到一百人逃了出去。
谢惊尘这边,也损失了近百人,伤了一百多,算是惨胜。
秦虎的左臂中了一刀,石磊的后背被砍了一刀,赵刚的腿上中了一箭。但都不致命,养几个月就好了。
谢惊尘站在城楼上,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平川县城,沉默了很久。
“公子,咱们赢了。”秦虎走到他身边,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赢了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但赢得很惨。”
“值了。”秦虎咧嘴一笑,“至少韩千山短期内不敢再来了。”
“短期?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不,他会再来。而且下次来,会比这次更凶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去江南。”谢惊尘转过身来,“沈落雁说过,江南是我们的退路。韩千山这次吃了大亏,一定会向陆谦求援。陆谦如果亲自来青州,我们不是对手。必须在他来之前,离开青州,去江南发展。”
“去江南?”秦虎愣住了,“那青州的地盘不要了?”
“暂时不要了。”谢惊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等我们在江南站稳了脚跟,再回来。”
秦虎虽然不舍,但知道公子说得对。
“好,我听公子的。”
谢惊尘在平川县城召开了一次大会,把五个县的堂主全部召集起来。
会上,他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——解散五县联盟,所有地盘交给钱万里和刘黑子共同管理,他带着自己的核心人马南下江南。
“公子,您不能走啊!”钱万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“您走了,韩千山回来怎么办?”
“韩千山暂时不会回来,他需要时间重新集结人手。”谢惊尘看着他,“钱老板,你是生意人,应该知道怎么跟官府打交道。韩千山如果要地盘,你就给他。他要钱,你也给他。保住命最重要。”
钱万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刘黑子也急了:“公子,我也跟着您去江南吧!我在益都待不下去了!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你走了,益都就乱了。留下来,替我盯着韩千山。等我回来。”
刘黑子咬了咬牙:“好,我等公子回来。”
谢惊尘转向秦虎、石磊、赵刚三人:“你们去准备一下,明天一早出发。只带核心兄弟,两百人,不要多带。”
“是。”
谢惊尘带着两百个兄弟,离开了平川县城。
沈落雁已经在城外等着了,她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一身男装,看起来英姿飒爽。
“走吧。”她看了谢惊尘一眼,“江南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两人并马而行,身后是两百个兄弟,浩浩荡荡地南下。
谢惊尘回头看了一眼平川县城,看了一眼这片他奋斗了半年的土地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在这里从一个落魄书生,成长为一方霸主。
他在这里了黑虎,灭了孙麻子,击败了幽冥阁,打退了韩千山。
他在这里收了一群过命的兄弟,找到了失散十年的父亲。
现在,他要离开了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,而是新的开始。
江南,他来了。
(第二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