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五年,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清河县迎来了开春以来最热闹的一天。
城东谢家祖宅张灯结彩,鞭炮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正午,整条街都铺满了红色的炮仗皮,像是铺了一层红地毯。
谢惊尘今天设宴,请的是清河县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商会的会长、各大店铺的东家、粮行的老板、盐商的代表,甚至包括县衙的师爷和几个有头脸的衙役。
四十多号人,坐了满满四大桌。
这不是普通的宴席,这是谢惊尘在向整个清河县宣告——从今天起,清河县的地下世界,他说了算。
“谢公子,恭喜恭喜!”商会会长赵德茂举着酒杯,满脸堆笑,“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,前途不可限量啊!”
“赵会长过奖了。”谢惊尘举杯回敬,笑容恰到好处,“以后还要仰仗赵会长和各位老板多多支持。”
“一定一定!”众人纷纷附和。
酒过三巡,气氛越发热络。谢惊尘挨桌敬酒,跟每个人都聊了几句,既不冷落任何人,也不显得过分热络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秦虎坐在角落里,大口吃肉大口喝酒,时不时跟身边的赵刚碰一杯。他不太适应这种应酬的场合,但他知道,这是公子必须做的事。
石磊也来了,伤还没好利索,左臂还吊着绷带,但脸色已经红润了不少。他安静地坐在谢惊尘身后,一言不发,像一尊雕塑,但那双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,直到下午才散场。
客人们陆续离开,谢惊尘站在大门口,一一送别,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等最后一个客人走远,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“公子,您累了吧?”秦虎走过来,“去歇会儿,这里交给我们收拾。”
“不累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转身往回走,“石磊,跟我去书房。”
---
书房里,谢惊尘脱下外面的锦袍,换上一件宽松的青色长衫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石磊坐在对面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等着他开口。
“伤好得怎么样了?”谢惊尘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石磊活动了一下左臂,“再养半个月就能动手。”
“不急,先把伤养好。”谢惊尘看着他,“那三刀,我记着。孙麻子死了,但幕后的人还没完。”
石磊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公子的意思是,孙麻子背后还有人?”
“那天晚上的事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谢惊尘坐直身体,“你巡视城北的路线和时间,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。孙麻子是怎么知道你会在那个时间、那个地点出现的?”
石磊的瞳孔一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内鬼?”
“不一定是我们的人,但一定是知道内情的人。”谢惊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这件事我会查,你不用心,专心养伤。”
石磊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他知道,谢惊尘说会查,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谢惊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,“你看这个。”
石磊凑过来一看,是一张青州的地图。
清河县在青州的最南端,往北是平川县、安丘县、益都县,再往北就是青州府城。整个青州下辖八个县,清河县是其中最穷最小的一个。
“公子要对外扩张了?”石磊抬起头。
“不急。”谢惊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清河县太小了,养不活太多人。我们现在有将近两百个兄弟,每个月的开销至少五百两银子。光靠清河县的生意,勉强能维持,但存不下钱。要想做大,必须向外扩张。”
“先打哪里?”
“平川县。”谢惊尘的手指停在清河县北边的那个县城,“平川县比清河县大,也比清河县富。那里的地下势力是一盘散沙,没有像黑虎那样的人物,比较好打。”
石磊想了想,点头:“平川确实是个突破口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平川县靠近青州府城,如果我们在平川闹得太大,会引起青州府城的注意。”
“所以要悄悄地打,不能大张旗鼓。”谢惊尘收起地图,“这件事不急,我先去趟烟雨楼,跟沈老板商量商量。”
---
烟雨楼,午后。
沈落雁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,整个人看起来清雅脱俗,完全不像一个青楼老板。
“谢公子,恭喜啊。”她笑着给谢惊尘倒了一杯茶,“清河县新主,这称呼听起来不错。”
“沈老板就别取笑我了。”谢惊尘端起茶杯,“我来找你,是有正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对外扩张,第一个目标是平川县。”
沈落雁的眼睛微微一亮:“平川?好选择。那里的地下势力确实很弱,最大的一个堂口叫‘平川帮’,帮主叫韩豹,手下有一百多号人,但都是乌合之众,不堪一击。”
“你对平川很了解?”
“做我们这一行的,不了解怎么行?”沈落雁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谢惊尘,“这是平川县所有地下势力的资料,包括韩豹的底细、平川帮的据点、县衙的关系网,都在上面了。”
谢惊尘接过册子,快速翻阅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这份资料的详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——韩豹每天什么时辰出门、走哪条路、带几个保镖、有几个女人、每个女人住在哪里,都写得一清二楚。
“沈老板,你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大?”
沈落雁微微一笑:“大到你无法想象。”
谢惊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,沈落雁的底牌远不止眼前这些。这个女人的秘密,比他想象的还要多。
“谢公子,我有个建议。”沈落雁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平川县可以打,但不能急着打。你现在刚拿下清河县,内部还没完全稳定,贸然对外扩张,容易后院起火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花一个月时间,把清河县彻底经营好。整顿内部、培养人手、积攒钱粮。等一切稳妥了,再动手不迟。”
谢惊尘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就按你说的办,先稳后扩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落雁压低声音,“我收到消息,镇抚司在青州府城设了一个分署,专门负责监视青州一带的地下势力和前朝余孽。分署的署长叫韩千山,是陆谦的心腹,手段狠辣,心思缜密。你要小心这个人。”
谢惊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镇抚司的触角,已经伸到青州了。
“他注意到我了吗?”
“暂时还没有。你在清河县的动作虽然不小,但清河县太小,还入不了韩千山的眼。但你如果对平川县动手,动静大了,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所以我必须快,而且必须净利落,不能留下把柄。”
“对。”沈落雁点头,“另外,我还有一个消息——幽冥阁的人,已经进入青州了。”
谢惊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幽冥阁。
那个神秘组织,他父亲创建的、旨在推翻景和帝的组织。
“他们来青州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”沈落雁摇了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幽冥阁的人做事从不留活口,所到之处,鸡犬不留。你要小心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沈老板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沈落雁也站起身来,“别忘了我们的约定——一年之后,陪我去京城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
谢惊尘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突然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。
“沈老板,你对我父亲,了解多少?”
沈落雁愣了一下,随即微微一笑:“比你想象的多,但比你希望的少。”
谢惊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推门而出。
---
接下来的一个月,谢惊尘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经营清河县上。
他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,整合地盘。
他把清河县分为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五个区域,每个区域设一个堂主,负责该区域的所有事务。秦虎管城东,赵刚管城南,石磊管城北,另外两个从黑虎旧部中提拔起来的心腹管城西和城中。五个堂口各司其职,互不统属,直接向谢惊尘汇报。
第二,整顿生意。
他把清河县所有的赌坊、青楼、当铺、酒楼重新整顿,该关的关,该开的开,该合并的合并。同时,他定下规矩——不许欺行霸市,不许强买强卖,不许坑蒙拐骗。所有生意,都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进行。
这条规矩一出,手下人都不太理解。
“公子,咱们的就是偏门,您让我们合法合规,这不是自断财路吗?”赵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谢惊尘没有生气,只是平静地反问:“赵刚,我问你,清河县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?”
“当然是赌坊和青楼啊。”
“那为什么黑虎和孙麻子了这么多年,也没见他们发财?”
赵刚愣了一下,答不上来。
“因为他们只知道收保护费、放,把商家都走了。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一个地方,商家越多,生意越旺,我们能收的钱就越多。如果把商家都走了,只剩下我们自己的赌坊和青楼,那跟鸡取卵有什么区别?”
赵刚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我们要做的,不是把商家走,而是把他们留下来,让他们赚钱。他们赚钱了,我们才能赚更多的钱。”
“公子英明!”赵刚心服口服。
第三,收买民心。
谢惊尘拿出两千两银子,在清河县修了一条从城东到城西的大路,方便百姓出行。同时,他在城北开了一家义学,免费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他还在城东的广场上设粥棚,给穷苦百姓施粥。
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,称他为“谢善人”。那些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人,也开始改变看法,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。
短短一个月,清河县的面貌焕然一新。
街道整洁了,生意兴隆了,百姓的笑脸也多了。
而谢惊尘的威望,也达到了顶峰。
---
三月三,上巳节。
清河县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年轻男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装,到河边踏青、赏花、放风筝,处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。
谢惊尘难得清闲一天,带着秦虎和石磊,在街上闲逛。
“公子,您看那边!”秦虎突然指着前方,一脸兴奋。
谢惊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是一群姑娘在河边放风筝,笑声清脆如银铃。
“虎哥,你是不是看上哪个了?”石磊难得开一次玩笑。
“去你的!”秦虎脸一红,连忙否认,“我就是看看热闹。”
谢惊尘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注意到,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,独自站在河边,既不踏青也不放风筝,只是静静地望着河水,仿佛在等什么人。
那女子的侧脸很美,肤若凝脂,眉如远山,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春风中轻轻飘扬。
谢惊尘多看了两眼,突然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公子,您认识她?”石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。
“不认识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只是觉得有些眼熟。”
他没有多想,带着秦虎和石磊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白衣女子转过头来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---
当天晚上,谢惊尘正在书房里看账册,秦虎突然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西的赌坊被人砸了。三个人受伤,其中一个伤势不轻。”
谢惊尘放下账册,眉头皱起: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赌坊的人说,是一伙陌生人,着外地口音,打完就跑,没留下任何线索。”
“外地口音?”谢惊尘站起身来,“石磊呢?”
“去城北巡视了,还没回来。”
“把他叫回来,我有事问他。”
片刻之后,石磊匆匆赶回来。
“公子,城西的事我听说了。我查过了,那伙人是从平川县来的。”
“平川?”谢惊尘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韩豹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石磊摇了摇头,“韩豹的人我见过,都是一些地痞流氓,没这个胆量。这伙人训练有素,出手狠辣,不像是普通的混混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还在查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片刻,突然问:“沈老板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但我派人去烟雨楼问过了,沈老板说她也刚收到消息,正在查。”
谢惊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大脑飞速运转。
平川县来的,训练有素,出手狠辣……
难道是幽冥阁?
还是镇抚司的人?
“传令下去,所有堂口加强戒备,晚上增加双倍巡逻。另外,让赵刚去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入清河县。”
“是。”
秦虎和石磊转身离开。
谢惊尘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,眉头紧锁。
清河县的平静,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---
三天后,沈落雁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平川韩豹已死,凶手不明,平川帮群龙无首,正是良机。”
谢惊尘看完信,眼睛一亮。
韩豹死了?
谁的?
不管是谁的,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他立刻召集秦虎、石磊、赵刚三人开会。
“韩豹死了,平川帮群龙无首。我们要趁这个机会,一举拿下平川县。”
“公子,会不会是陷阱?”石磊谨慎地问,“韩豹死得太突然了,万一是有人故意引我们上钩呢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谢惊尘点头,“所以我们不能倾巢而出,要先派探子去打探情况。”
“我去。”石磊主动请缨,“我的伤已经好了,而且我对平川比较熟悉。”
谢惊尘想了想,点头:“好,你带十个人,先去平川打探消息。记住,只打探,不行动。一切等我命令。”
“明白。”
石磊连夜出发,带着十个人赶往平川县。
---
三天后,石磊派人送回了消息。
消息很长,但核心内容只有几点——
第一,韩豹确实死了,被人一刀割喉,死在他自己的床上。凶手至今没有找到。
第二,平川帮现在分裂成了三派,各自拥立了一个新帮主,互相争斗,打得不可开交。
第三,平川县的县令叫马文才,是个贪得无厌的昏官,谁给他钱他就帮谁。
第四,没有发现幽冥阁或镇抚司的踪迹。
谢惊尘看完消息,沉思了很久。
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但也是一个陷阱,一个可能致命的陷阱。
他必须赌一把。
“传令下去,三天后,进攻平川。”
---
三月十二,夜。
谢惊尘带着秦虎、赵刚和一百二十个兄弟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清河县,向北进发。
石磊带着十个人在平川接应。
从清河到平川,走夜路需要三个时辰。
谢惊尘骑着马走在最前面,秦虎和赵刚一左一右,身后是一百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兄弟。
夜色如墨,马蹄声在寂静的田野上回荡,像战鼓一般。
秦虎凑过来,低声问:“公子,您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谢惊尘看着前方,眼神平静如水,“我只是在想,这一仗之后,平川县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“肯定跟清河县一样,变成咱们的地盘!”
谢惊尘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有一种预感,这一仗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那些了韩豹的人,一定还在平川。
他们了韩豹,却没有占领平川,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平川。
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引蛇出洞。
引的,就是他谢惊尘这条蛇。
“停!”谢惊尘突然勒住缰绳,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。
“公子,怎么了?”秦虎问。
谢惊尘没有回答,而是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夜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“有埋伏。”他睁开眼睛,声音冰冷。
话音刚落,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十个火把,将整条路照得如同白昼。
一个阴冷的声音从火把后面传来。
“谢惊尘,你果然来了。”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