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46:08

正月二十五,深夜。

清河县的夜空被乌云遮蔽,没有星月,寒风凛冽,吹得街边的灯笼东摇西晃,像鬼火一般在黑暗中跳跃。

谢惊尘站在谢家祖宅的大门口,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
八十多个兄弟,全副武装,手持砍刀、铁棍、长矛,在寒风中站得笔直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意。

石磊被人暗算了。

那个沉默寡言、刀疤脸、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擦弩机的男人,是谢惊尘最早的兄弟之一。他救了谢惊尘的命,在破庙里,在黑虎的追下,在无数次生死关头。

现在,他躺在医馆里,浑身是血,昏迷不醒。大夫说,三刀都伤在要害,能不能活过来,看天意。

谢惊尘的脸色平静得可怕,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意。那种意不是暴怒,不是疯狂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决绝。

“兄弟们。”谢惊尘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石磊被人暗算了。三刀,刀刀致命。他现在躺在医馆里,生死不明。”

人群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
“暗算他的人,是孙麻子。”谢惊尘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孙”字的铜令牌,高高举起,“他以为了石磊,就能吓住我们,就能让我们退缩。他错了。”

他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,目光如刀。

“我谢惊尘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背后捅刀子的小人。孙麻子既然敢动我的人,我就要让他血债血偿。今晚,踏平城南,鸡犬不留!”

“踏平城南!鸡犬不留!”秦虎第一个吼出声来,双眼通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。

“踏平城南!鸡犬不留!”八十多个兄弟齐声怒吼,声浪震天,连街边的灯笼都在颤抖。

谢惊尘一挥手:“出发!”

八十多个人,分成三路,像三条黑色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夜色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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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,孙麻子的赌场。

孙麻子今晚喝了很多酒。

他高兴。

石磊是谢惊尘的左膀右臂,是谢惊尘最信任的心腹之一。现在石磊死了,谢惊尘就等于断了一条胳膊。

“谢惊尘,你不是很能算计吗?你算到老子会动你的人吗?”孙麻子灌下一杯酒,哈哈大笑,脸上的黑痣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
“大哥,谢惊尘那个人睚眦必报,他肯定会来报复的。”王虎死了之后,李豹成了孙麻子手下的头号心腹,此刻正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。

“报复?他拿什么报复?”孙麻子嗤笑一声,“他手下才八十多个人,老子有一百多号。他敢来,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!”

“可是大哥,谢惊尘那个人诡计多端,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!”孙麻子一拍桌子,打断李豹的话,“我已经跟胡县令说好了,只要谢惊尘敢动手,官府就出兵抓人。到时候内外夹击,谢惊尘翅难飞!”

李豹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孙麻子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也许大哥说得对,谢惊尘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书生。论打打,他本不是孙麻子的对手。
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站住!再不站住我砍了你!”

“啊——”

惨叫声划破夜空。

孙麻子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,猛地站起身来:“怎么回事?”

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大、大哥,不好了!谢惊尘打过来了!”

“什么?!”孙麻子脸色一变,“多少人?”

“黑压压一片,看不清楚!至少上百人!”

“上百人?”孙麻子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不是只有八十多个人吗?哪来的上百人?”

“不、不知道啊!大哥,快跑吧!他们见人就砍,兄弟们挡不住了!”

孙麻子咬了咬牙,抓起桌上的砍刀:“跑什么跑?老子的地盘,老子怕他?传令下去,所有人,跟老子出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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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场外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
谢惊尘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。

秦虎带着三十个人从正面冲击,他手持一把大砍刀,像一辆人形战车,一刀一个,把孙麻子的人砍得人仰马翻。他的身上溅满了鲜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,但他浑然不觉,只管往前冲。

“孙麻子!你爷爷秦虎来了!出来受死!”

赵刚带着二十个人从左侧包抄,专门堵截孙麻子的人逃跑的路线。他虽然没有秦虎那么勇猛,但胜在经验丰富,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害的地方,净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
谢惊尘亲自带着三十个人从右侧进攻,直孙麻子赌场的后院。

他的人虽然不多,但胜在出其不意,而且个个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在战斗。孙麻子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一时间溃不成军,四处逃窜。

但孙麻子毕竟是老江湖,很快就稳住了阵脚。

“别跑!都给老子站住!”孙麻子提着砍刀冲出来,一刀砍翻了一个逃跑的手下,“谁再跑,老子砍死谁!都给老子顶住!”

在他的威压下,溃散的人开始重新集结,组织起有效的抵抗。

双方在赌场门口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。
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
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,惨叫声、喊声、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。

谢惊尘站在后院的屋顶上,俯瞰着整个战场。

他的脸色依然平静,但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光。

“公子,孙麻子的人开始反击了。”一个手下跑上来汇报,“秦虎那边伤亡很大,已经倒下了七八个。”

谢惊尘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赌场门口那个挥舞着砍刀的身影。

孙麻子。

这个人是关键。

只要了孙麻子,他的人就会立刻崩溃。

但孙麻子身边围着十几个心腹,层层保护,想靠近他并不容易。

“让秦虎和赵刚集中兵力,从正面猛攻,吸引孙麻子的注意力。”谢惊尘对那个手下说,“我带人从后院翻墙进去,直取孙麻子的老巢。”

“公子,太危险了!后院肯定有人把守……”

“危险?”谢惊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石磊躺在医馆里生死不明,我还在乎什么危险?”

他从屋顶上跳下来,带着十个人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赌场的后墙。

墙很高,足有一丈多,但墙上爬满了藤蔓,正好可以借力。

谢惊尘第一个爬了上去。

他翻过墙头,落在后院的地面上,双脚刚落地,就看到两个孙麻子的手下正靠在墙下抽烟。

四目相对,双方都愣了一下。

谢惊尘反应更快,一刀捅进了一个人的肚子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脸。另一个人吓得转身就跑,被随后翻墙进来的手下追上,一刀砍翻。

“跟我来。”谢惊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带着人往前冲。

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,只有几个零散的守卫,被他们轻松解决。

谢惊尘一脚踹开赌场的后门,冲了进去。

赌场里一片混乱。

客人早就跑光了,只剩下孙麻子的手下在慌乱地搬东西。看到谢惊尘带人冲进来,他们顿时慌了神,有的举刀抵抗,有的转身就跑。

谢惊尘没有恋战,他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孙麻子。

他穿过赌场的大堂,来到了孙麻子的房间。

房间里空无一人,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酒和下酒菜。

“不在?”谢惊尘皱了皱眉。
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秦虎的一声怒吼:“孙麻子!你往哪里跑!”

谢惊尘转身冲出去,看到孙麻子正带着十几个人,从赌场的侧门往外跑。

“追!”谢惊尘带着人追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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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的一条巷子里,孙麻子拼命地跑。

他后悔了。

他不该动石磊的。

他以为了石磊,谢惊尘会害怕,会退缩。没想到那个疯子不但不怕,反而带着所有人来拼命。

“大哥,前面有埋伏!”李豹突然喊道。

孙麻子抬头一看,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
秦虎。

他浑身是血,像一尊神,挡在巷子口,手里的大砍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
“孙麻子,你跑不了了。”秦虎的声音沙哑,但中气十足,像闷雷一般。

孙麻子脸色铁青,回头一看,谢惊尘也带着人堵住了巷子的另一头。

前后夹击,翅难飞。

“谢惊尘,你他妈的真要赶尽绝?”孙麻子咬牙切齿。

“你动我兄弟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今天?”谢惊尘的声音冰冷,像冬天的寒风。

“石磊又没死!你犯得着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,跟老子拼命?”

“没死?”谢惊尘的眼神更冷了,“如果他死了,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?”

孙麻子打了个寒颤。

他从谢惊尘的眼神里看到了死亡。

“好,好,好。”孙麻子连说三个好字,突然笑了,“谢惊尘,你以为你赢了吗?你看看外面。”

话音刚落,巷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,火把亮了起来,把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
县令胡德贵骑着马,带着五十多个衙役和官兵,出现在巷子口。

“谢惊尘,你好大的胆子!”胡德贵的声音尖锐刺耳,“深夜聚众斗殴,人放火,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?”

谢惊尘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胡德贵果然来了。

这个贪得无厌的小人,收了孙麻子的好处,来帮他对付自己了。

“胡大人,您这是要帮孙麻子?”谢惊尘不慌不忙地问。

“本官是朝廷命官,秉公执法,谁也不帮!”胡德贵义正词严,“你们这些人,统统给我拿下!”

衙役和官兵们一拥而上,把谢惊尘和孙麻子的人团团围住。

孙麻子哈哈大笑:“谢惊尘,你没想到吧?老子早就跟胡大人说好了,只要你们敢动手,官府就出兵。现在,看你还怎么嚣张!”

谢惊尘看着胡德贵,突然笑了。

“胡大人,您确定要帮孙麻子?”

“本官说了,秉公执法!”

“那好。”谢惊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我这里有一封信,是孙麻子写给您的,内容是商量怎么分黑虎的地盘,以及给您多少好处。这封信,我原本是想留作纪念的,现在看来,得交给知府大人了。”

胡德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封信?”

“孙麻子派来送信的人,正好是我的人。”谢惊尘晃了晃手里的信,“胡大人,您说,如果知府大人知道您跟地下势力勾结,收受贿赂,会怎么样?”

胡德贵浑身发抖,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胡大人,我给您一个机会。”谢惊尘收起信,“现在,带着你的人离开,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以后,我每年给您三千两银子的孝敬,比孙麻子多一倍。如果您执意要帮孙麻子,那这封信,明天就会出现在知府大人的案头上。”

胡德贵咬着牙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
他看了看谢惊尘,又看了看孙麻子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
“撤!”他一挥手,带着衙役和官兵转身就走。

“胡大人!胡大人!”孙麻子急了,“您不能走啊!您走了我怎么办?”

胡德贵头也不回,骑着马消失在夜色中。

孙麻子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
完了。

全完了。

谢惊尘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孙麻子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孙麻子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。

“谢惊尘,你……你不能我。我……我还有用。我知道很多事,我可以告诉你……”

“我不需要。”谢惊尘举起刀,“你动我兄弟的时候,就该想到这一天。”

刀光闪过。

孙麻子的头颅滚落在地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谢惊尘一身。

巷子里一片死寂。

孙麻子的手下们看着谢惊尘浑身浴血的样子,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跪地求饶。

“谢公子饶命!谢公子饶命!我们愿意投靠您!”

谢惊尘扫了他们一眼,冷冷地丢下一句话:“想活命的,放下武器。想死的,站出来。”

没有人站出来。

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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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六,清晨。

城南的战斗结束了。

孙麻子死了,他的地盘和手下全部归了谢惊尘。

从今天起,清河县的地下势力,只有一个主人。

谢惊尘。

他站在城南最高的楼顶上,俯瞰着整个清河县。

晨风吹起他的衣袍,朝阳照在他的脸上,他闭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父亲,您看到了吗?

您的儿子,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落魄书生了。

从今天起,清河县是我的了。

但这只是开始。

京城,镇抚司,陆谦,景和帝……

你们等着。

我会来的。

一个手下跑上来,单膝跪地:“公子,石磊醒了。”

谢惊尘猛地睁开眼睛,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“走,去看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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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馆里,石磊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睛已经睁开了。

看到谢惊尘进来,他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
“别动。”谢惊尘按住他,在床边坐下,“好好养伤。”

石磊看着他满身的血迹,嘴角扯出一抹笑:“公子,您赢了?”

“赢了。”谢惊尘点头,“从今天起,清河县是我们的了。”

石磊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谢惊尘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朝阳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清河县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新的时代,也开始了。

(第一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