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清河县城的年味还未散去,但地下势力的格局已经彻底改变。
谢惊尘的名字,从这一刻起,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落魄书生,而是清河县最炙手可热的新贵。
城东和城北的地盘尽归其手,手下八十多个兄弟,占据了清河县半壁江山。虽然论底蕴和财富,他还比不上孙麻子这个经营了十五年的老江湖,但论势头和心机,所有人都清楚,孙麻子已经落后了。
“谢惊尘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
这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们共同的评价。
而此刻,这位“不简单”的谢惊尘,正坐在谢家祖宅的正堂里,面前摆着一本账册,眉头紧锁。
“公子,城北的账目清点完了。”赵刚站在一旁,恭敬地递上一沓纸,“刘阎王那个老东西,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。现银有一千二百两,外加三家当铺、两家棺材铺、一家赌坊,还有城北的三十多间铺面收租。”
谢惊尘接过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刘阎王确实会经营,这些年靠着放和开当铺,积累了不小的财富。但他有个毛病——太抠门。对手下吝啬,对伙伴也吝啬,所以真正愿意为他卖命的人不多。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城北经营了十几年,手下却只有一百来号人,而且战斗力远不如黑虎的原因。
“现银全部入库,当铺和赌坊继续经营,铺面的租金保持不变。”谢惊尘合上账册,看向赵刚,“刘阎王原来的手下,愿意留下的,按咱们的标准发例钱。不愿意留下的,发遣散费,让他们走人。”
“是。”赵刚点头,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公子,刘阎王手下有个叫马三的,以前管着城北的赌坊,是个能人。他想见您,说有重要的事禀报。”
“马三?”谢惊尘想了想,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马三长得精瘦,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,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。他进来后,恭恭敬敬地给谢惊尘磕了个头:“马三,见过谢公子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谢惊尘摆了摆手,“赵刚说你有重要的事要禀报?”
马三站起身来,压低声音:“公子,刘阎王死之前,曾经跟京城的人有书信往来。那些书信,我偷偷藏了起来,没有让孙麻子的人搜走。”
谢惊尘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京城的人?谁?”
“具体是谁我不清楚,但刘阎王每次写信,都称呼对方为‘陆大人’。而且每次来信,都是用火漆封缄,刘阎王看完之后就会立刻烧掉,从不留底。只有一次,他喝醉了酒,忘了烧,我才有机会偷看到一封信的内容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马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:“信上说,‘清河县的事要尽快了结,黑虎不能留,谢家的人也不能留。大人已经在皇上面前立了军令状,年底之前必须把玄衣卫的余孽一网打尽。’”
谢惊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玄衣卫的余孽?
谢家的人不能留?
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,脸上不动声色:“那封信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马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递上,“我一直贴身藏着,没敢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谢惊尘接过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。内容跟马三说的一模一样,只是最后多了一句话——“事成之后,你刘家三代荣华富贵。”
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印章——一只展翅的鹰。
谢惊尘盯着那个印章看了很久。
鹰?
他想起沈落雁说过,镇抚司的徽章就是一只展翅的鹰。
果然是镇抚司。
“这件事,还有谁知道?”谢惊尘抬起头,看着马三。
“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”马三信誓旦旦,“我连老婆孩子都没告诉。”
“很好。”谢惊尘点了点头,“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,对谁都不许再提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城北赌坊的掌柜,每个月的例钱翻倍。”
马三喜出望外,连连磕头:“多谢公子!多谢公子!”
等马三离开,谢惊尘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镇抚司。
黑虎的背后是镇抚司,刘阎王的背后也是镇抚司。
他们在清河县布局多年,目的就是为了抓捕玄衣卫的余孽。
而他和他的父亲,就是他们要抓的人。
“公子,您没事吧?”秦虎见他脸色不对,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谢惊尘睁开眼睛,“去请沈老板,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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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楼,午后。
沈落雁看完那封信,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凝重。
“镇抚司指挥使陆谦。”她放下信,声音低沉,“这个人,是景和帝最信任的心腹,手段残忍,心思缜密,号称‘京城之鹰’。他掌管镇抚司十年,手下冤魂无数,朝中大臣对他又敬又怕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追查玄衣卫的余孽?”谢惊尘问。
“因为玄衣卫手里有景和帝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”沈落雁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“当年玄衣卫解散,明面上的原因是景和帝觉得这个机构权力太大,尾大不掉。但实际上,是因为玄衣卫查到了一件不该查到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落雁转过身,看着谢惊尘,眼神复杂:“景和帝的皇位,来得不正。”
谢惊尘瞳孔一缩。
“二十年前,先帝驾崩,遗诏上写的是传位给太子赵恒。但景和帝当时是二皇子,他联合镇抚司和禁军,发动政变,了太子,篡改了遗诏,自己登上了皇位。玄衣卫当时负责调查太子的死因,查到了真相,但还没来得及禀报先帝,先帝就驾崩了。景和帝登基后,第一件事就是解散玄衣卫,人灭口。”
谢惊尘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“所以你父亲和你父亲那些玄衣卫的同僚,手里掌握着景和帝篡位的证据?”
“没错。”沈落雁点头,“山河图里,就藏着这些证据。景和帝知道这件事,所以他必须找到山河图,销毁证据。同时,他也要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灭口。”
“所以陆谦才会在清河县布局,追查玄衣卫的余孽。”
“对。黑虎和刘阎王,都是陆谦的棋子。他们负责在清河县搜集情报,寻找玄衣卫的线索。你父亲当年藏在清河县,可能就是被他们发现了踪迹,所以才被迫离开。”
谢惊尘沉默了很久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黑虎要霸占他家的祖宅,为什么要他交出地契——不是为了那块地皮,而是为了在谢家祖宅里寻找山河图的线索。
为什么刘阎王要跟京城通信,为什么要追查“谢家的人”——因为谢家的人,就是玄衣卫的余孽,是景和帝和陆谦要灭口的目标。
而他,谢惊尘,从一开始就在他们的猎名单上。
“陆谦知道你的存在吗?”沈落雁问。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谢惊尘想了想,“如果他知道,早就派人来我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落雁松了口气,“你现在还有时间。在陆谦注意到你之前,你必须尽快壮大实力。等你足够强大了,就算陆谦想动你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“壮大实力?”谢惊尘苦笑,“我现在连清河县都没完全掌控,拿什么跟镇抚司斗?”
“所以你需要我。”沈落雁走到他面前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的情报网,可以帮你提前知道陆谦的一举一动。只要你小心行事,不暴露身份,陆谦暂时不会注意到你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不变——一年之后,陪我去京城,找你父亲,拿回山河图。”
“好。”谢惊尘伸出手,“愉快。”
沈落雁握住他的手,微微一笑:“愉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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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半个月,谢惊尘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经营地盘上。
他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,整顿内部。
他把手下八十多个人重新编组,分为三个小队——秦虎带一队,负责战斗和保卫;赵刚带一队,负责地盘管理和常事务;石磊带一队,负责情报和暗。三队各司其职,互不统属,直接向谢惊尘汇报。
他还制定了一套严格的规矩——不许欺压百姓,不许强买强卖,不许私吞公款,违者重罚。同时,他把每个月的例钱提高了三成,让手下人吃得好、穿得暖,真心实意地跟着他。
第二,发展经济。
他把城东和城北的商铺重新整顿,降低租金,吸引更多的商家入驻。同时,他开了一家酒楼、两家茶馆、一家赌坊,生意红红火火,进。
他还跟沈落雁,在烟雨楼旁边开了一家绸缎庄,由沈落雁负责经营,利润五五分成。这家绸缎庄表面上是卖绸缎的,实际上是沈落雁情报网的一个据点,专门负责收集清河县及周边地区的情报。
第三,收买人心。
谢惊尘深知,想在清河县站稳脚跟,光靠武力是不够的,还要有民心。他拿出五百两银子,在城东和城北修路架桥、修缮庙宇,还设立了粥棚,每天给穷苦百姓施粥。
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,纷纷称赞“谢公子是好人”。那些原本对谢惊尘心存疑虑的人,也开始改变看法,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。
半个月下来,谢惊尘的地盘上秩序井然,百姓安居乐业,生意蒸蒸上。而孙麻子的城南,依然是老样子——赌场、妓院、,乌烟瘴气,百姓怨声载道。
两相比较,高下立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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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,谢惊尘正在酒楼里跟秦虎吃饭,石磊匆匆赶来。
“公子,出事了。”
谢惊尘放下筷子:“什么事?”
“孙麻子派人去城北收保护费,被咱们的人拦下了。两边打了起来,伤了三个。”
“伤的严重吗?”
“都是皮外伤,不碍事。但孙麻子那边放话了,说城北本来就是他的地盘,被咱们抢了去,他一定要拿回来。如果不还,他就带人来抢。”
秦虎一拍桌子:“他敢!公子,让我带人去城南,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!”
“坐下。”谢惊尘瞪了他一眼,“打架能解决问题吗?”
秦虎悻悻地坐下。
谢惊尘想了想,问石磊:“孙麻子最近在什么?”
“他在扩军。从外面招了三十多个刀手,加上原来的,现在又有一百多号人了。而且他还在跟县衙的人走动,听说请县令胡德贵吃了好几次饭。”
“胡德贵?”谢惊尘皱了皱眉,“这个县令不是一直在观望吗?怎么突然跟孙麻子走得近了?”
“可能是收了孙麻子的好处。”石磊说,“孙麻子这个人虽然莽,但不傻。他知道单凭自己打不过咱们,就想拉拢官府,借刀人。”
谢惊尘沉思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他想拉拢官府,那咱们也拉拢。石磊,你去准备一份厚礼,明天我去拜访胡德贵。”
“公子,胡德贵那个人贪得无厌,您去拜访他,不是送羊入虎口吗?”秦虎急了。
“送羊入虎口?”谢惊尘笑了,“谁是羊,谁是虎,还不一定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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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一,清晨。
谢惊尘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,头戴方巾,腰佩玉佩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,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。
他带着石磊和两个手下,抬着两个大箱子,来到了清河县县衙。
县衙的大门敞开着,两个衙役站在门口,看到谢惊尘,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进去通报。
片刻之后,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走了出来,上下打量了谢惊尘一番:“你就是谢惊尘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大人有请,跟我来。”
谢惊尘跟着师爷走进县衙,穿过前堂,来到后堂。
县令胡德贵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四十多岁的年纪,长得白白胖胖,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贪婪。
“学生谢惊尘,拜见胡大人。”谢惊尘躬身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胡德贵放下茶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谢惊尘,你胆子不小啊。了黑虎,占了城东城北,现在又跑来见我。你就不怕我抓你?”
谢惊尘不卑不亢:“学生是守法良民,从未做过违法之事。黑虎是被人寻仇死,与学生无关。至于城东城北的地盘,那是学生花钱买下来的,合理合法。大人要抓学生,总得有个罪名吧?”
胡德贵哈哈大笑:“好一张利嘴。来人,把谢惊尘给我拿下!”
话音刚落,七八个衙役从两边冲出来,把谢惊尘团团围住。
石磊和两个手下立刻挡在谢惊尘身前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别动。”谢惊尘制止了他们,看着胡德贵,“胡大人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胡德贵站起身来,背着手走到谢惊尘面前,“谢惊尘,你的事我都查清楚了。黑虎是你的,刘阎王也是你害死的。你一个穷书生,在清河县兴风作浪,真当我这个县令是摆设?”
谢惊尘没有慌,反而笑了:“胡大人,您要抓我,当然可以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抓了我之后,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依法处置,该头头,该流放流放。”
“然后呢?”谢惊尘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黑虎死了,刘阎王死了,孙麻子一家独大。到时候清河县的地下势力全归孙麻子管,他每年给您多少孝敬?五百两?一千两?”
胡德贵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但我不同。”谢惊尘继续说,“我每年给大人两千两银子的孝敬,外加城东三家铺面的租金。大人什么都不用做,躺着就能收钱。而且我保证,清河县在我的管理下,不会出任何乱子,大人的官位稳如泰山。”
胡德贵沉默了。
两千两银子,外加三家铺面的租金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孙麻子给他的孝敬,一年也不过八百两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胡德贵眯起眼睛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谢惊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“这是一千两银子的定金,请大人笑纳。剩下的,年底之前付清。”
胡德贵接过银票,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从阴转晴。
“哈哈哈,谢公子果然是爽快人!”他拍了拍谢惊尘的肩膀,“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,谢公子别往心里去。来人,上茶!”
衙役们退下,气氛顿时缓和下来。
谢惊尘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胡大人,学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孙麻子最近跟大人走得很近,学生想知道,他是不是也想拉拢大人?”
胡德贵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正常:“谢公子消息很灵通啊。没错,孙麻子确实来找过我,想让我帮他对付你。不过你放心,我胡德贵是个讲信用的人,谁出的价高,我就帮谁。”
谢惊尘心里冷笑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那大人觉得,学生和孙麻子,谁出的价更高?”
“当然是谢公子。”胡德贵哈哈大笑,“两千两对八百两,傻子都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惊尘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“那学生就告辞了。以后有什么事,大人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慢走,不送。”
谢惊尘带着人离开县衙,石磊低声问:“公子,您觉得胡德贵可信吗?”
“不可信。”谢惊尘摇了摇头,“这个人贪婪成性,谁给他钱他就帮谁。今天他能为了两千两帮我们,明天孙麻子出三千两,他就会帮孙麻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稳住他,利用他的身份压制孙麻子。等我们足够强大了,再想办法把他换掉。”
石磊点头,又问:“公子,您真的打算每年给他两千两?”
“给。”谢惊尘笑了,“但我给出去的钱,迟早会十倍百倍地拿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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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五,夜。
谢惊尘正在书房里看书,秦虎突然闯了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公子,不好了!石磊被人暗算了!”
谢惊尘猛地站起身来:“什么?!”
“石磊今晚在城北巡视,被一伙黑衣人偷袭,身中三刀,现在躺在医馆里,生死不明!”
谢惊尘脸色铁青,抓起桌上的刀就往外走。
“谁的?”
“不知道,那些黑衣人蒙着脸,打完就跑。但赵刚说,他在现场捡到了这个。”
秦虎递过来一块令牌。
令牌是铜制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孙”字。
孙麻子。
谢惊尘握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,眼中意凛然。
“召集所有人,今晚,踏平城南。”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