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泛白,林长寿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没动,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风小了,虫鸣也稀了,倒是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,又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——那人还在!
林长寿坐起身,穿衣下床。走到水井边打水时,眼睛扫过槐树下的泥土。脚印比昨天又深了些,看来站得时间不短。
他舀水洗脸,冷水激得他精神一振。擦脸,走到灶台边生火煮粥。米是糙米,加了把野菜,撒点盐。粥在锅里滚着,他坐在灶前,心里把昨晚想的方案又过了一遍。
主动找镇长,不要钱,要地——镇西头那块荒地,离镇子远,土质更差,但够大,也够偏。王掌柜想要的是他那两亩能收租的田,对那种荒地没兴趣。
关键是怎么说。
粥煮好了,他盛出一碗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粥烫,他吹一口喝一口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丛芦苇。芦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,细长的影子投在泥地上。
喝完粥,收拾了碗筷。他没急着出门,先搬出柴刀和磨石,坐在院里磨刀。
嗤——嗤——
磨刀声有节奏地响着。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滑动,渐渐泛起寒光。他磨得很仔细,每一寸刀刃都照顾到。磨完刀,又检查了绳子,整理背篓。
做完这些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他锁好门,往镇长家走。
镇长住在镇子中央,青砖瓦房,比普通人家气派些。院门开着,镇长正站在院里喂鸟,手里提着个竹编鸟笼。
“镇长。”林长寿站在院门外。
镇长转过头,看见是他,有些意外:“长寿?有事?”
“听说王掌柜要收我的地。”林长寿声音平静。
镇长放下鸟笼,走过来:“是……镇子要规划,王掌柜的粮仓要扩建。你那两亩田,正好在规划区里。”
“补偿多少?”
“五钱银子。”镇长说得有些底气不足,“我也觉得少了点,但王掌柜那边……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林长寿打断他。
镇长一愣:“不要钱?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地。”林长寿说,“镇西头那块荒地,比我现在这两亩大不少,虽然土质差,但我能慢慢整治。只要地契,不要钱。”
镇长瞪大了眼,像是没听明白:“你……你要那块荒地?那地方种不出东西的!”
“能种。”林长寿说,“费点工夫,总能种出点东西。王掌柜要的是好地,荒地他不要。我换地,他得地,您也不用为难。”
镇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样来。但林长寿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你确定?”镇长又问了一遍。
“确定。”
“那……我去跟王掌柜说。”镇长想了想,“不过这事得办文书,地契得换。”
“行。”林长寿点头,“麻烦镇长了。”
从镇长家出来,他没回家,绕到镇西头去看那块荒地。
荒地确实荒。杂草长得比人高,碎石遍地,土质发白,是典型的砂质土,保水保肥都差。但地方够大,估摸着有四五亩,而且离镇子远,最近的人家也在半里外。
最重要的是,荒地北边靠着片小树林,树林过去就是后山。从荒地到岩缝,可以走树林,避开镇上的视线。
他在荒地边上站了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老张头家时,老张头正在院里晒菜。
“长寿!”老张头叫住他,“听说你去镇长那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换地。”林长寿说,“要镇西头那块荒地。”
老张头手里的菜掉在地上:“你傻啊?!那地方能种出什么?五钱银子是少,但好歹是现钱!”
“地实在。”林长寿弯腰捡起菜,递给老张头,“钱花了就没了,地还在。”
老张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呀……跟你爹一个脾气,倔。”
林长寿没说话,点点头,走了。
回到家,他先处理院墙外的痕迹。
昨晚翻墙留下的脚印还在,虽然浅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他从屋里拿出几块削好的木片,木片一头削成蹄形,是前几天闲着时刻的。
他蹲在墙,用木蹄模在泥土上按出几个蹄印,大小不一,深浅不等。又在蹄印周围撒了些枯草,弄乱。
做完这些,他退开几步看了看。乍一看,像是野狗或者什么小兽在墙刨过。
能糊弄过去吗?不知道。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下午,镇长派人来叫他。
来的不是镇长本人,是个跑腿的年轻人:“镇长让你去一趟,地契的事说好了。”
林长寿跟着去了镇长家。
王掌柜的手下也在,是个瘦高个,看见林长寿进来,眼神里带着讥讽——这傻子,好好的田不要,要那块荒地。
“长寿啊。”镇长拿出一张纸,“这是新地契,镇西头那块荒地,四亩三分。你原来那两亩田的地契,得交回来。”
林长寿接过新地契看了看。纸是黄麻纸,上面写着地块位置、面积,盖着镇长的印和青石镇的官印。
“原来的地契在家,我回去拿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了。”瘦高个开口,“我跟你去拿。”
两人一起往林长寿家走。路上,瘦高个没说话,只是时不时瞥林长寿一眼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。
到了家,林长寿从床底翻出原来的地契,递给瘦高个。
瘦高个接过地契,仔细看了看,确认无误,收进怀里。然后从腰包里掏出个小布袋,扔给林长寿:“掌柜说了,虽然你换地,但该给的补偿还得给。五钱银子,收好了。”
林长寿接过布袋,没打开看,直接揣进怀里。
瘦高个又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等脚步声远去,林长寿才从怀里掏出布袋,打开。里面是五钱碎银,成色一般。
他把银子收好,拿出新地契,又看了一遍。
四亩三分荒地。离镇子远,土质差,但够大,够偏。
够了。
接下来是往岩缝运东西。
他先整理要运的东西:那几块青金石,用布包好;铁背狼鳞片,单独包一层;陈远山给的修炼笔记,也得带上;还有粮、水、火折子、绳子、柴刀。
东西不多,但得分批运。一次拿太多,容易引人注意。
他想了想,决定今晚先运最要紧的:青金石和鳞片。这两样东西放在家里太危险,王掌柜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搜查。
傍晚,他煮了晚饭。今天奢侈了点,切了片腌肉煮汤,汤里加了点野菜。肉片薄,但香,汤也鲜。
吃完饭,天还没全黑。他坐在院里,开始修炼。
盘腿坐下,闭目凝神。丹田里那丝灵气很微弱,像风中残烛。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它,流向双眼。
一次,两次……
第三次时,灵气勉强在眼部停留住。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五息!
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些。他能看见墙角蜘蛛网上挂着的露珠,能看见院墙上爬行的蚂蚁,能看见远处槐树叶子的脉络。
但五息后,灵气散了。
他睁开眼,吐出一口浊气。有进步,但还不够。
天色彻底黑透后,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,把青金石和鳞片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带了绳子和柴刀。
推开后门,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安静。
他闪身出门,反手带上门板。这次没走屋后小路,而是绕到院子侧面,从杂草丛里穿过去,直接进了小树林。
树林里更黑,月光被枝叶挡住,只能靠感觉走。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到了岩缝所在的山坡。他没直接上去,躲在树后观察了很久,直到确定周围确实无人,才快速上山。
岩缝外的预警装置还在,绊线没断,枯叶层也没被踩过。
他扒开杂草钻进去,从怀里掏出青金石和鳞片,用油纸重新包好,藏在石台最里面。又检查了之前藏的粮和水,都还在。
做完这些,他没多留,立刻离开。
回去的路走了另一条,从山坡另一侧下山,穿过一片灌木丛,绕回镇子边缘。
走到自家院子附近时,他停下来,蹲在阴影里观察。
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,有人影。
那人还在!
林长寿蹲着没动,等。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那人影动了动,似乎转身要走。就在这时,林长寿故意踢到了脚边的一块石头。
石头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。
人影立刻停住,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林长寿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人影看了会儿,没发现什么,这才转身离开,这次走得很快,像是放弃了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林长寿才从阴影里出来,快步走到院墙边,翻墙进去。
落地时很轻。
他走到屋门口,听了听里面的动静,推门进去,闩上门。
没点灯,摸黑走到床边,脱下外衣躺下。
眼睛在黑暗里睁着。
今天的事办成了。地换了,最要紧的东西也运走了。赵明那边……暂时糊弄过去了?
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争取到了时间。
四亩三分荒地。虽然差,但可以慢慢整治。种点耐旱的作物,或者……试试种药材?
他闭上眼,脑子里开始规划荒地的用法。
而此刻,镇子另一头的一间小屋里,赵明正在给陈远山写观察报告。
“目标今主动找镇长,以两亩良田换四亩荒地,看似吃亏,实为避开王掌柜迫。换地后未见异常,整在家编席、整理工具。夜间未发现外出,但……”
赵明停下笔,想了想,继续写:
“但昨发现的翻墙痕迹,今已模糊,周围有兽类蹄印,疑似野狗刨挖。然痕迹位置蹊跷,仍需观察。”
他写完报告,折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。明天一早,会有同门来取,送回青木宗。
他吹熄了灯,躺到床上。
林长寿……
这个少年,到底是真的老实,还是藏得太深?
他想不明白。
但师尊说了,再观察半月。
那就再观察半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