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三遍时,林长寿睁开了眼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,躺在床板上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风从门缝挤进来,带着晨露的湿气。远处有挑水人的脚步声,扁担吱呀作响。近处是自家院子里的虫鸣,时断时续。
一切正常?
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——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,泥土被踩实的细微声响,比平时深了些。他躺着一动不动,呼吸放得极缓。有人昨晚来过,而且站了不短时间。
青木宗的人?王掌柜的手下?还是别的什么?
他坐起身,穿衣下床。走到水井边打水时,眼睛没往槐树那边看,但余光把泥地上的脚印扫了个清楚——不是镇上人常走的路线,脚尖朝里,脚跟朝外,是面朝院子站立的姿势。
监视。
井水凉得刺骨,泼在脸上时激得他眉头微皱。他用布巾狠狠擦了两把,走到灶台边生火。
米缸里是新买的糙米,他抓了两把,又加了些昨晚剩的野菜。柴火是前些天晒的芦苇秆,易燃,烟少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渐渐冒出热气。
他坐在灶前添柴,手里没停,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白天不能去后山,太显眼。那人肯定盯着,王掌柜的人也可能在附近转悠。得做些平常的事:编席子,整理院子,去镇上买点东西——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。
真正的行动在晚上。
锅里的粥滚了,他撒了把盐,搅匀。盛出一碗,坐在门槛上慢慢喝。粥烫,他吹一口喝一口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移栽的芦苇。
芦苇长势不错,已经扎。细叶芦苇比本地品种更韧,适合编精细物件。他盘算着过几天再割一批,试试编小筐或者蓑衣,或许能卖更好的价钱。
喝完粥,他收拾了碗筷,搬出昨天没编完的席子。芦苇已经泡得恰到好处,摸上去柔软但有韧性。他坐在院里的矮凳上,手指熟练地一压一挑,席面渐渐延伸。
编到一半时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老张头那种慢吞吞的步子,是年轻有力的脚步,带着刻意放轻的克制——来了!
林长寿手里没停,只是抬眼看去。
来的是个陌生青年……林长寿认得那张脸——昨天送行时站在人群后面的那个。灰色短打,二十出头,腰挂布袋。
“编席子呢?”青年在院门外停下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。
林长寿点点头,手上动作没慢:“嗯,混口饭吃。”手指压过一芦苇,力道均匀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青年走近几步,看着席面,“比镇上的李篾匠不差。”
“跟李师傅学过几手。”林长寿随口应道,手里的芦苇又压过一。
青年在院里转了转,看似随意,眼睛却把各处都扫了一遍:水井,柴堆,墙角那几丛芦苇,还有屋门虚掩的破屋。
“听说你前些天捡了些石头,卖了钱?”青年状似闲聊。
林长寿手指顿了顿,又继续动作:“运气好。”声音平静,“河边捡的,青木宗的仙师说有用。”
“那地方还有吗?我也去碰碰运气。”
“应该没了。”林长寿手上编完最后一,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,“仙师说那是古河床冲下来的,捡一次就没了。”
青年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又站了会儿,见林长寿只顾编席子,便告辞离开。
脚步声渐远。
林长寿继续编席子,直到整张编完。他卷起席子,用草绳捆好,放在墙角。然后拿起扫帚,开始清扫院子。
扫到院门口时,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。刚刚那人的脚印比常人浅,落脚时前脚掌先着地,后脚跟轻落——是练过轻身功夫的。青木宗的人?炼气几层?专门留下来盯着他?
他扫完院子,回屋拿了背篓和柴刀,锁好门往镇上去。路上遇到几个熟人,他都点头招呼,脚步不停。
在杂货铺买了些盐和针线,又去药铺称了半斤艾叶。付钱时用的是铜板,没动那七两银子。
走出药铺时,他看见王掌柜的一个手下在街对面晃悠,眼睛往这边瞟。
他没理会,背着背篓往家走。路过老张头家时,院门开着,老张头正在劈柴。
“长寿。”老张头停下斧子,“听说王掌柜要收地?”
林长寿脚步一顿,心往下沉了沉:“收哪的地?”
“后山那片,还有你那两亩田。”老张头压低声音,斧子往地上一拄,“早上镇长来找我,说王掌柜要扩建粮仓,需要地。你那田,说要给你补偿,但肯定给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林长寿声音很稳,但握着背篓绳的手紧了紧。
“没说死,但就这几天。”老张头叹气,摇头,“你刚还清债,他又来这一出。这世道……”
林长寿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知道了,谢谢张伯。”
回到家中,已是晌午。他生火煮了午饭,吃完饭收拾净,然后坐在屋里,摊开陈远山给的那本修炼笔记。
翻到基础法术篇。
感应术,最简单的基础法术,作用是增强五感,辅助感知周围环境。练到深处,能模糊感应到灵气波动和生命气息。
正好配合环境感知技能!
他按照笔记上的方法,盘腿坐下,调动丹田里那丝微弱的灵气。灵气很细,像头发丝,在经脉里缓慢移动。
尝试引导它流向双眼。
第一次,灵气在半途散掉了,像握不住的细沙。
第二次,勉强到达眼部,但无法稳定,眼前一阵模糊刺痛。
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
直到傍晚,他才勉强让灵气在眼部停留了三个呼吸。睁开眼时,感觉视线清晰了些,能看清墙角蛛网上的水珠,能看见窗外飞虫振翅的轨迹。
但距离真正的感应术还差得远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,收起笔记。急不来,一步一步走。
天彻底黑透后,他换上一身深色衣服,检查了柴刀和绳子。又带上一小包粮和一竹筒水——今晚可能要在后山待久些。
推开后门,他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风声中,远处有狗吠,近处有虫鸣。没有人的脚步声。
他闪身出门,反手带上门板,没上锁——锁了反而惹人怀疑。沿着屋后的小路,他快步往后山走。
脚步放得很轻,落地时用前脚掌,后脚跟虚悬。这是前世在农村走夜路时养成的习惯,能减少声音。
走到山脚时,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,仔细观察。
月光很淡,勉强能看清山路的轮廓。没有异常。
但他没有立刻上山,而是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。直到确定周围确实无人,才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岩缝所在的位置时,已经过了半个时辰。
岩缝还是老样子,被杂草和藤蔓遮盖着。他扒开杂草,钻了进去。
里面空间不大,勉强能让人蹲着。地上是燥的泥土,有股淡淡的土腥味。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亮,借着微光打量四周。
岩壁粗糙,有风化的痕迹。顶部有几道裂缝,透进些许月光。最里面有个凹陷,约莫半人深,可以用来存放东西。
他先清理了地面的碎石和杂草,又用柴刀把岩壁上的凸起砍平。然后从外面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,铺在凹陷处,做成一个简单的储物台。
做完这些,他坐下来休息,喝了口水。
接下来要解决几个问题:通风、防、隐蔽。
通风好办,顶部的裂缝可以扩大些,但要小心不能太明显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防可以用草和石灰——下次带来。隐蔽最难,岩缝本身已经够隐蔽,但进出会留下痕迹。
他想了想,决定在岩缝外布置一个简单的预警装置。
砍了几细藤,在岩缝入口处拉了几道绊线,线上系着小石子。如果有人碰倒,石子会发出轻微声响。又在入口两侧撒了些枯叶,踩上去会有沙沙声。
布置完,他退到岩缝里,试了试效果。从外面看,几乎看不出异常。
可以了!
他看看天色,已经过了子时。该回去了。
临走前,他把今天带来的粮和水留在岩缝里,用油纸包好,藏在石台下面。又检查了一遍预警装置,确认无误,才扒开杂草钻出去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小心。他绕了一段远路,从另一侧下山,避开可能有人监视的方向。
走到镇子边缘时,他停下来,蹲在灌木丛后观察。
自家院子黑漆漆的,没有灯光。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,似乎有个人影。
那人还在!
林长寿心头发紧,蹲在原地一动不动。等了又等,直到那人影动了动,似乎转身离开,他才从灌木丛后出来,快步走到院墙边,翻墙进去——没走门,门上可能有记号。
落地时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走到屋门口,听了听里面的动静,才推门进去,反手闩上门。
没有点灯,摸黑走到床边,脱下外衣躺下。
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回想今晚的行动。
岩缝初步整理好了,有了储物空间和预警装置。接下来要慢慢往里面运东西:粮、水、工具、药材,还有那几块青金石和铁背狼鳞片——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太危险。
还要解决王掌柜收地的事!
那两亩田,他其实不太在意。田质差,产出有限,还要交租。但王掌柜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收地,而是试探?还是想找个由头拿捏他?
不能硬抗,也不能轻易让步。
得想个法子,让王掌柜自己放弃,或者觉得收地不划算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几个方案,又一个个否决。最后留下一个看似最笨,但可能最有效的办法。
明天试试!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,照在青石镇的屋顶上,一片清冷。
而此刻,镇子另一头的王家大宅里,王掌柜还没睡。
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把玩着一块碎银——正是林长寿还债的那块。
“那小子,今晚有什么动静?”他问站在面前的手下。
手下低头回道:“白天编席子,去了趟镇上买东西。晚上早早熄了灯,应该睡了。”
“后山呢?去了吗?”
“没见去。赵明一直在附近盯着,没见他出门。”
王掌柜眯起眼:“赵明……青木宗那个?”
“是。陈执事留下的,说是观察妖兽动向,但一直在林长寿家附近转悠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王掌柜放下银子,手指敲着桌面,“青木宗的人,盯着一个刚还清债的穷小子……那小子身上,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掌柜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不急。”王掌柜摆摆手,“收地的事,你明天去找镇长,把文书办下来。补偿……给五钱银子,就说镇子规划,他必须配合。”
“五钱……是不是太少了?他那两亩田,虽然差,但一年租子也有一两。”
“就五钱。”王掌柜冷笑,“他要是不服,让他去告。看看这镇上,谁说了算!”
“是。”
手下退下。王掌柜继续坐在灯前,手指敲着桌面。
林长寿……
这个突然还清债务,又被青木宗注意到的少年,让他感到一丝不安。
但也就一丝而已。在这青石镇,还没人能翻出他的手掌心。
他吹熄了灯,起身走向卧房。
夜色深沉。
而林长寿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翻墙回院后不久,赵明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。
这次他没站着,而是蹲下身,仔细查看墙处的泥土。
那里有几个极浅的脚印,脚尖朝外,脚跟朝里——是翻墙落地时留下的。
赵明伸手摸了摸脚印的深浅,又抬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。
能翻这么高的墙,落地声音这么轻……
不像是普通农家少年能做到的!
他站起身,看向那间黑漆漆的破屋,眼里闪过一丝疑虑。
这个林长寿,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得再观察观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