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像车间里的流水线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，转眼就到了月底。秋风渐渐浓了，吹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，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。
这个月里，邵阳往阁楼跑的次数，自己都数不清了。有时是下班路上顺道过来，手里拎着两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；有时是休班的时候，借口看看阁楼的窗户有没有松动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他来的时候，曹玲大多在忙着。要么是坐在书桌前，借着台灯的光缝补工装；要么是拿着扫帚，把阁楼的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。见他来了，她总会停下手里的活儿，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，给他搬个小板凳，倒一杯晾好的白开水。
两个年轻人就坐在那小小的阁楼里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邵阳会讲车间里的趣事，说哪个老师傅磨零件磨得比镜子还亮，说哪个班组的小伙子因为作失误闹了笑话。曹玲就安安静静地听着，时不时抿着嘴笑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盛着星光。
她也会跟邵阳讲老家的事，说村口那棵老槐树有多粗，说夏天的时候孩子们爱在河里摸鱼。邵阳听得认真，时不时问一句“那鱼有多大”“槐树开花的时候香不香”，让她觉得，自己那些平凡的过往，也值得被好好倾听。
月光好的晚上，邵阳会提议到楼下走走。两人就沿着小区里的石子路慢慢晃，踩着满地的落叶，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。话不多，却有种说不出的自在。偶尔目光碰到一起，又会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移开，心里却像揣了块糖，甜丝丝的。那种朦胧的情愫，像藤蔓一样，在两人心里悄悄滋长，缠绕着，越来越密。
发工资那天，曹玲领了十八块钱。这是她来阁楼住以后，第一次领的工钱。攥着那几张带着油墨味的纸币，她心里又激动又踏实。第一件事，就是揣着两块钱，往邵阳家那栋老楼走。
邵阳家住在县城另一头的家属院，离工厂不远。曹玲站在楼下，深吸了口气，才抬腿往上走。敲开门，是邵阳的母亲开的门，看到她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：“是小玲吧？快进来，邵阳在屋里呢。”
邵阳正在屋里看书，见她来了，赶紧放下书站起来：“你咋来了？”
“我来给你送房租。”曹玲把那两块钱递过去，手有点抖，“这个月的，谢谢你。”
“跟你说了不用这么急。”邵阳推辞着，不肯接，“放你那儿存着就行。”
“那不行，该给的得给。”曹玲坚持着，把钱往他手里塞，“你帮我这么大的忙，我不能再占你便宜了。”
两人推让了半天，邵阳的母亲在一旁笑着说：“既然小玲执意要给，你就收下吧。这孩子实诚，不收她心里反倒不踏实。”
邵阳这才接了钱，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。他看着曹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袖口都磨出毛边了，知道这两块钱对她来说，或许能买好几天的口粮。
“你等会儿。”他把钱往兜里一揣，转身进了里屋，没过一会儿，拎着个布袋子出来，“给，拿着。”
曹玲打开袋子一看，里面装着两包饼，一瓶橘子罐头，还有几块水果糖。都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。“这咋行？我不能要。”她赶紧把袋子推回去。
“拿着吧，跟我客气啥。”邵阳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，“就当……就当是庆祝你发工资了。”他怕曹玲再推辞，又补充道，“我妈让给你的，你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。”
曹玲看了看邵阳母亲，老人家正笑着点头：“拿着吧孩子，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，尝尝鲜。”
她这才红着脸接了，连声道谢，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。
回到阁楼，曹玲把饼和罐头仔细收好，只剥开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。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，她忽然想起邵阳刚才的样子，耳朵又有点发烫。
晚上，邵阳果然又来阁楼了。曹玲把饼和罐头拿出来，两人坐在书桌旁，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。罐头的橘子瓣甜中带酸，吃得曹玲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“邵阳，你是大专毕业的吧？”曹玲忽然开口问，声音有点小，“听说你文化高，识的字多。”
“还行吧，就比你多念了几年书。”邵阳挠挠头。
曹玲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犹豫了半天，才鼓起勇气说：“那……那你能不能教教我？我没读过多少书，好多字都不认识，有时候看机器上的说明都费劲。”
她其实早就想学认字了，只是一直没机会，也不好意思开口。现在跟邵阳熟悉了些，才敢把这想法说出来。
邵阳眼睛一亮，心里那点因为收了房租而生的别扭顿时烟消云散。“当然能啊！”他一口答应下来，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，“你想学啥，我都教你。从认字开始，慢慢教你算术，教你看说明书。”
他正愁没个正大光明常来阁楼的理由，曹玲这话，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“真的？那太好了！”曹玲的眼睛也亮了，像落满了星星，“那……那我明天就把攒的纸和笔拿出来。”
“不用，我那儿有。”邵阳说，“我明天给你带几本旧课本过来，还有练习本和铅笔，你先用着。”
“那太谢谢你了。”曹玲笑得眉眼弯弯，心里又踏实又期待。她知道，从明天起，她不仅能学到文化，还能每天都见到邵阳了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。饼的碎屑落在桌角，罐头瓶里还剩小半瓶糖水，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。两个年轻人又说了会儿话，直到曹玲打了个哈欠，邵阳才起身告辞。
走在楼下的石子路上，邵阳觉得脚步都轻飘飘的。他抬头看了看阁楼窗户透出的那点昏黄的灯光，心里像灌满了蜜。他想，以后每天下班，都能名正言顺地往这儿跑了，教她认字，听她说话，这样的子，好像比他以前想过的任何子都要甜。
而阁楼里的曹玲，看着桌上那本邵阳说明天会带来的旧课本的位置，心里也充满了盼头。她不仅能学到知识，能更好地工作，还能……能经常见到那个让她心里暖暖的年轻人。这个小小的阁楼，因为有了期待，似乎也变得更亮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