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带着些凉意，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沙沙作响。曹玲背着帆布包，脚步轻快地往工厂走，心里还惦记着昨晚邵阳教她写的那几个字，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比划着。
就在快到工厂门口的那条巷子口，她忽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。呜呜咽咽的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，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让人揪心。
曹玲停下脚步，循声望去，只见巷子口的墙下，蹲着一个姑娘，背对着她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正伤心。那姑娘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。
曹玲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，轻轻问道：“姑娘，你咋了？出啥事儿了？”
那姑娘吓了一跳，猛地回过头来。一张瘦瘦的脸，眼睛哭得红肿，像核桃似的，脸上还沾着几道泪痕，看着格外可怜。她见曹玲面善，也不像坏人，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，抽噎着说不出话。
“别急，慢慢说。”曹玲蹲下身，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早上没舍得吃的半块窝头，递了过去，“先垫垫肚子，有啥难处，说出来或许能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那姑娘看着窝头，喉咙动了动，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，显然是饿坏了。她接过窝头，却没立刻吃，只是攥在手里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：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了，身上一分钱都没有，也……也没吃的……”
曹玲心里一软，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想起了自己刚进城时的窘迫。“你跟家里闹别扭了？”她轻声问。
姑娘点点头，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。她叫李毅，家在邻县的农村，从小娘就没了，爹带着她和三个哥哥过活。家里穷，三个哥哥都快三十了，还没娶上媳妇。前阵子，村里的张屠夫托媒人来说亲，想让她过去做填房。那张屠夫快五十了，原配老婆病死了，还带着两个半大的儿子，说是让她去当后妈。
“我才不要！”李毅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恐惧，“他又老又凶，我去了还不是跳进火坑？我爹收了他的彩礼，说要拿这钱给我大哥娶媳妇，硬着我答应。我没办法，前天夜里趁他们睡着了，就偷偷跑出来了，一路走到这儿，钱早就花光了，昨晚就在桥洞底下蹲了一夜……”
说到最后，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曹玲听得心里沉甸甸的。她太能理解李毅的感受了，在那样的家庭里，女孩子的命运往往由不得自己。她看着李毅那双充满恐惧和无助的眼睛，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。都是苦命人，谁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落难呢？
“你别难过了。”曹玲拍了拍她的后背，语气坚定地说，“我那儿还有个小阁楼，虽然不大，但挤挤总能住下。你要是不嫌弃，先跟我去歇歇脚，吃点东西再说。”
李毅猛地抬起头，不敢相信地看着曹玲：“真……真的吗？你愿意收留我？”她跑出来这两天，见了太多冷眼，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个愿意帮她的人。
“真的。”曹玲点点头，拉起她的手，“走，先跟我回住处，我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李毅的手冰凉粗糙，像枯树枝一样。被曹玲温热的手一拉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，这次却带着点暖意。
曹玲索性向厂里请了半天假，带着李毅回了阁楼。一进门，她就赶紧生火，从柜子里拿出张婶子给的白面，麻利地和了面，蒸了两个热乎乎的馒头。又从李给的咸菜罐里夹了点咸菜，端到李毅面前。
“快吃吧，热乎的。”
李毅早就饿得头昏脑胀，也顾不上客气，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，一口接一口，吃得又急又快，噎得直翻白眼。曹玲赶紧给她倒了碗水，让她慢点吃。
两个馒头，没一会儿就被李毅吃了个精光，连咸菜都没剩下。她抹了抹嘴，看着曹玲，眼里满是感激：“姐，谢谢你……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“别叫我姐，我叫曹玲，你叫我小玲就行。”曹玲笑了笑，“你先在这儿歇歇，我去给你找身净的衣裳换。我这儿虽然没啥好衣服，但总比你身上这件强点。”
说着，她从木柜里翻出一件自己不常穿的蓝布褂子，虽然有点旧，但洗得净净。
李毅接过衣裳，眼圈又红了。长这么大，除了早逝的娘，还没人这么疼过她。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姑娘，心里忽然觉得有了点依靠。
“小玲姐，”李毅咬了咬嘴唇，“我……我不会白吃你的住你的，我有力气，我可以帮你活，等我找到活儿了，就……就搬出去，还会把饭钱给你……”
“说啥呢。”曹玲打断她，“出门在外，谁还没个难的时候？先住着，等缓过来再说。找活儿的事不急，我在工厂里问问，看有没有合适的，实在不行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李毅重重地点点头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，这次却是感动的泪。她想，自己这辈子，总算遇到了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。
阁楼虽然小，但此刻挤着两个年轻的姑娘，却一点也不显得局促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暖融融的。曹玲看着李毅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她好像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。这个叫李毅的姑娘，或许会成为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。
而李毅，靠在墙上，看着忙碌着给她铺床的曹玲，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希望。或许，从跑出来的那一刻起，她的命运就已经开始改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