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还有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。曹玲躺在小床上,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,鼻尖萦绕着新床单淡淡的皂角香。她睁着眼睛,望着头顶的天花板,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裂纹,像谁用指甲轻轻划过,却并不难看,反而透着点老房子的温和。
来城里这些天的光景,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刚下火车时的茫然,攥着口袋里那点皱巴巴的钱站在车站广场上,看着人来人往,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找到姑父家时,姑母那不太高兴的脸色,还有表哥摔摔打打的不耐烦。挤在那间又小又暗的偏房里,夜里总能听到隔壁的咳嗽声和说笑声,她缩在墙角,连翻身都不敢太用力。
后来在大桥底下打地铺的子更难熬。天刚蒙蒙亮就得起来,怕被人看见笑话,也怕遇到不怀好意的人。夜里风大,裹着薄被还是觉得冷,只能蜷成一团,抱着膝盖取暖。那时候她总在想,城里这么大,难道就没有她一个落脚的地方吗?
现在好了。
她微微侧过身,看着窗外。阳光透过木框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,里面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。这阁楼确实不大,她伸直腿,脚尖几乎能碰到床尾的木板,站起来的时候还得稍微低着头,可这是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。门是能从里面锁上的,窗户是能自由开合的,桌上有台灯,墙角有木柜,这就够了,真的够了。
曹玲轻轻舒了口气,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她抬手摸了摸枕头,上面那个绣着的小雏菊,针脚不算特别细密,却看得出来绣得很用心,想来是邵阳家里哪位女眷的手艺。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家,用这样一种方式,给了她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。
她想起邵阳刚才的样子,说话时有点腼腆,挠着头笑的时候,眼睛里亮亮的。他明明可以直接说这是自己家的房子,却特意编了个“亲戚家”的由头,还只收两块钱的房租,不就是怕她心里不安吗?这份细心,让她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得好好谢谢他。”曹玲在心里默念着。以后在厂里碰到,一定要主动跟他打招呼,要是他修机器的时候路过自己的工位,也该递杯水过去。她没什么能报答的,只能用这些细微的方式,表达一点心意。
不过眼下,最要紧的还是工作。
曹玲坐起身,掀开被子下了床。她走到书桌前,看着那盏陶瓷台灯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车间里的活儿虽然累,每天站得腿都酸,但工资是按时发的,只要她肯,手脚麻利点,总能攒下钱来。她得省着点花,除了必要的吃喝,一分钱都不能乱花。
想到钱,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老家,飘到了妹妹的身上。妹妹比她小三岁,长得粉雕玉琢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。那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,娘抹着眼泪,把妹妹送给了邻村一户没孩子的人家。她记得妹妹被抱走的时候,哭得撕心裂肺,伸着小手喊“姐姐,姐姐”,她追在后面跑,直到被娘死死拉住,眼睁睁看着那户人家的牛车越走越远。
这些年,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。她总想着,等自己有了本事,有了钱,一定要把妹妹接回来。不能让妹妹在别人家受委屈,不能让她忘了自己还有个姐姐,还有个家。
以前在老家,这个念头只是藏在心里的奢望。可现在,她在城里有了工作,有了这个小小的窝,这个奢望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遥远了。
曹玲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书桌光滑的桌面,指尖传来木头的温润。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。只要好好,只要能攒下钱,总有一天,她能风风光光地回到村里,把妹妹接回来,让她跟自己住在一起,再也不分开。到时候,她要给妹妹买新衣服,买好吃的,还要送她去读书,让她识文断字,不像自己这样,只能靠卖力气挣钱。
窗外的阳光又往前挪了挪,照到了她的手背上,暖暖的。曹玲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到木柜前,拿出自己的工装。下午还得去上班,不能耽误了活儿。
她麻利地换好衣服,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。玻璃有点模糊,但能看到自己挺直的脊背。她对着里面的影子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羞涩,更多的却是踏实和希望。
这个小小的阁楼,不仅是她的安身之处,更是她梦想的起点。从今天起,她要在这里扎,努力生长,朝着那个能和妹妹团聚的目标,一步步往前走。哪怕路还很长,哪怕会遇到风雨,她也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漂泊无依的人了,她有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