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玲跟着邵阳走进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时,心跳得像揣了只小兔子。楼不高,只有两层,外墙的红砖被岁月磨得有些发白,楼梯是水泥浇筑的,踩上去会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沉静。
“就在上面。”邵阳指了指通往阁楼的木梯,梯级边缘被磨得光滑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他先一步爬上去,掀开那块褪色的蓝布门帘,“你进来吧,地方不大,但收拾过了。”
曹玲深吸一口气,扶着木梯的扶手慢慢往上爬。阁楼的入口比想象中宽敞些,她一进去,就被眼前的景象暖到了。阁楼不算高,成年人站直了会稍微碰头,但被收拾得净净。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木床,床垫是新铺的,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还放着一个绣着小花的枕头。床旁边有一张掉了点漆的书桌,上面摆着一盏台灯,灯座是陶瓷的,画着简单的山水图案。墙角立着一个木柜,看起来有些陈旧,但擦得锃亮。
“窗户朝东,早上能晒着太阳。”邵阳站在窗边,推开那扇木框窗户,外面是一片青瓦屋顶,远处还能看到几棵高大的梧桐树,“通风也好,不闷。”
曹玲走到窗边,伸出手,能感觉到风带着阳光的温度拂过指尖。她看着窗外的景象,眼眶又有点发热。这比她在大桥底下铺的那块破帆布强太多了,甚至比姑父家那间挤着三个人的小偏房还要舒服。这里安安静静的,有阳光,有自己的床,有能写字的桌子,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。
“太……太好了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邵阳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邵阳,真的谢谢你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。”
“报答啥呀。”邵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往后退了半步,挠了挠头,“都说了是帮亲戚照看房子,你住这儿,帮着打扫打扫,就挺合适的。”他怕曹玲心里过意不去,又补充道,“这阁楼以前是我放杂物的,前段时间刚清出来,你看哪儿不合适,缺啥东西,跟我说,我再给你找。”
曹玲摇摇头,目光在阁楼里转了一圈,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被用心收拾过的痕迹。床单是新的,书桌上连灰尘都没有,木柜里还贴心地隔出了几个小格子,像是特意为她放衣服准备的。她知道,这绝不是“随便收拾”就能有的样子。这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,用这样笨拙又真诚的方式,给了她一个安稳的落脚处。
“不缺啥,啥都不缺。”曹玲吸了吸鼻子,努力把眼泪憋回去,脸上挤出一个笑容,“这样就很好了,真的。”
邵阳见她喜欢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递了过去:“这是阁楼的钥匙,就一把,你收好了。楼下大门的钥匙跟这个串在一起,出去的时候记得锁门。”
曹玲双手接过钥匙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里莫名一安。她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,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安稳。
“对了,”邵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一楼住着一户人家,是租我家房子的老两口,人挺好的,你要是有啥事儿,也能跟他们搭个话。不过平时他们早出晚归的,不大碰面。”
曹玲点点头,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“那你先收拾着?我下午还得上班,先走了。”邵阳看了看表,“晚上下班我再过来,看看你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曹玲赶紧摆手,“你快去上班吧,别耽误了工作。”
邵阳也没再多说,转身下了木梯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曹玲正站在窗边,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。他心里忽然觉得,这阁楼好像一下子有了生气。
门被轻轻带上,阁楼里只剩下曹玲一个人。她走到床边,小心翼翼地坐下,床垫很软,不像她之前睡的硬地。她摸了摸床单,布料是粗布的,却很净。然后她又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,暖黄色的光立刻照亮了一小块地方,柔和又温馨。
她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那几件不多的衣服,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木柜的格子里。虽然衣服都洗得有些发白,甚至有两件还打了补丁,但此刻被整齐地放在属于自己的柜子里,却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最后,她拿出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布包,里面装着她攒下的几块钱,还有一张妹妹的照片。她把布包放进柜子最里面的格子里,又把照片拿出来,摆在书桌上,正对着台灯。照片上的妹妹笑得一脸灿烂,曹玲看着照片,也忍不住笑了。
她想,等发了工资,就寄点钱回家,告诉娘,她在城里找到地方住了,很安全,也很好。以后,她再也不用在大桥底下缩着脖子挨冻,再也不用看姑父姑母那不耐烦的脸色了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树叶的清香。曹玲走到床边,躺下,看着天花板上那几道浅浅的木纹,心里一片宁静。这是她来到这个城市以后,第一次觉得如此踏实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意,仿佛已经看到了安稳子的模样。
而此刻的邵阳,骑着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工厂赶,心里却不像来时那么平静。他想起曹玲接过钥匙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她笑着说“啥都不缺”的样子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软软的。他蹬着自行车,感觉脚下都轻快了不少,连车间里那些平里觉得刺耳的机器声,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听了。
他不知道,这个被他收拾出来的小小阁楼,不仅给了曹玲一个安身之处,也悄悄在他和她之间,系上了一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