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厂区门口的梧桐树还浸在晨雾里，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。邵阳骑着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叮铃哐啷地停在厂门口的石墩旁。车后座绑着的湛蓝色书包随着车身晃动，里面装着几本翻得卷了角的机械维修手册，是他昨晚特意找出来的，想着今天抽空再琢磨琢磨。
他刚支好车，正低头擦着车把上的露水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下意识回头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——曹玲正背着帆布包，低着头从路对面走过来，工装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，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，只是步伐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。
邵阳几乎是立刻就站直了身子，昨晚在宿舍里反复琢磨的那些话，此刻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争先恐后地往嘴边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朝着曹玲的方向快走了两步，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热络：“早啊！”
曹玲闻声抬头，看到是他，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泛起一抹浅红，像是晨雾里悄然绽开的花。“早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。
“那个……”邵阳挠了挠头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，“昨天在车间修机器，走得太匆忙，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目光落在曹玲的鞋尖上，那里沾了点泥土，想来是走了不少路。
曹玲的脸颊更红了，像是染上了天边初升的朝霞。她抿了抿唇，慢吞吞地说：“我叫曹玲。以后……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。”说完，她微微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。
“曹玲……”邵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觉得像是有股清甜的泉水流过心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，又问：“你家在哪住啊？看着你每天来得挺早的。”
这话一问出口，曹玲的脸色倏地变了变，刚才那点红晕褪去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难和窘迫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，只是眼神躲闪着，不敢看邵阳。
邵阳见状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他不是个迟钝的人，曹玲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，明显是有难言之隐。联想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还有帆布包里露出的半个硬的馒头，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。
他放柔了语气，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探究：“你是不是……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？”
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曹玲心里最柔软也最难堪的地方，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眼眶微微泛红。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用低得像蚊子哼似的声音点了点头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：“我……我现在暂时在大桥底下……对付着。”
“大桥底下？”邵阳愣住了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现在正是初秋，夜里的风已经带着凉意，大桥底下气重，怎么能住人？他看着曹玲清瘦的身影，想起她昨天在车间里安静专注的样子，只觉得一阵心疼。
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，立刻说道：“我有个亲戚家有间阁楼空着，就在厂子附近，离这儿不远。你要是不嫌弃，先搬过去住？”
曹玲猛地抬起头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。她看着邵阳真诚的眼神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又被巨大的惊喜哽住了喉咙。在大桥底下打地铺的这些子，她每天都盼着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可她一个刚到城里没多久的姑娘，没什么积蓄，想租房谈何容易。姑父家那拥挤的小屋子让她浑身不自在，早就想搬出来了，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去处。
“这……这合适吗？”曹玲的声音带着点颤抖，既期待又不安。
“合适得很！”邵阳怕她犹豫，赶紧补充道，“我那亲戚常年在外地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阁楼不大，但能遮风挡雨，有张床，还有个小桌子。你要是住进去，就当帮着照看房子了。”他没说这其实是自家的房子，怕曹玲觉得有负担，只说是亲戚家的。
顿了顿，他又故作轻松地说：“房租也便宜，一个月就两块钱，意思意思就行。”其实那阁楼本就是闲置的，他压没打算要房租，说两块钱，只是想让曹玲住得安心些。
曹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像是蒙尘的珍珠被擦拭净，闪烁着晶莹的光。她用力点了点头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：“真的吗？太谢谢你了！我……我终于能有个自己的地方了！”
说出这句话时，她的眼眶彻底红了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，那是喜悦的泪水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她像一株漂泊的浮萍，此刻终于找到了可以扎的角落。
邵阳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样子，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。他挠了挠头，笑着说：“谢啥，都是一个厂的同事。等中午下班，我带你过去看看？”
“嗯！”曹玲用力点头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，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灿烂的笑容，像雨后初晴的太阳，明亮又温暖。
厂区的广播响了起来，催促着工人们进厂上班。邵阳推着自行车，曹玲跟在他身边，两人并肩往厂里走。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邵阳能闻到曹玲身上淡淡的肥皂味，心里觉得踏实又安稳，他想，这个决定，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情之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