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两下,最后稳稳地亮着,却驱不散邵阳心里的烦躁。他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,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,此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车间里和曹玲相遇的画面,像按了循环播放键,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转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得像月牙,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说话时声音轻轻柔柔的,带着点车间里少见的温和。就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模样,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“啧……”邵阳忍不住咂了下嘴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可墙上贴着的那张机器构造图,此刻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,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怎么看都像是曹玲说话时轻轻晃动的发梢。
他这是怎么了?
邵阳自己也说不清楚。活了二十五年,他不是没跟女孩子打过交道。读书的时候,因为生得周正,个子又挺拔,身边总不缺示好的女生。工作以后,在车间里,虽然大多是糙老爷们,但偶尔有女同事或者来办事的女职工,也没见他这样心神不宁过。
可曹玲不一样。
他想起刚才在车间,她手里拿着个零件,站在机床旁,眉头微蹙的样子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刚好落在她的侧脸,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,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车间里刺耳的机器轰鸣声都小了许多。后来她转过头,看到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就笑了,问他是不是来修机器的。
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?好像是嗯了一声,然后就低着头去检查设备,心脏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现在回想起来,自己那副样子,肯定傻透了。
邵阳又翻了个身,平躺着,双手在口交握。他想起自己的家,在县城里不算顶尖,但绝对算得上优渥。父亲是县医院的外科主任,母亲是儿科的护士,两个人都是体面人,对他也向来宽松。妹妹正在读高中,成绩不错,是家里的骄傲。从小到大,他没吃过什么苦,大专学了机器修理,毕业后托了点关系,进了这家规模不小的工厂,成了二车间的专职修理工。
这份工作不算多光鲜,但胜在稳定,待遇也不错。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他是“邵主任的儿子”,虽然没明着巴结,但平里也都客客气气。他自己也争气,技术学得扎实,车间里的机器不管出了什么毛病,只要他到场,大多能很快搞定,久而久之,也攒下了不少口碑。
按说,这样的条件,他该心满意足才对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刚才看到曹玲的时候,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,有点紧张,有点期待,还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慌乱。就像小时候第一次上台表演,明明准备得很充分,可站在台口,腿还是忍不住发颤。
他不知道曹玲是哪个班组的,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。她穿的工装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卷起来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手上沾了点油污,却一点也不显得邋遢,反而有种别样的生动。刚才他修机器的时候,她就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,没多说什么,只是偶尔在他需要工具的时候,会递过来。她的手指很灵活,递东西的时候,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,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,现在想起来,还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邵阳啊邵阳,你出息了。”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脸上却忍不住有些发烫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果然有点热。
窗外传来几声狗吠,还有远处车间下班的哨声。已经很晚了,宿舍里的其他人都睡熟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只有他,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开始想象曹玲平时的样子。她是不是每天都来得很早?是不是也像其他女工一样,午饭就啃个馒头?她笑起来的时候,是不是总像今天这样,眼睛里带着光?
越想,心里就越乱。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,痒痒的,却又抓不到。他索性坐起身,点了烟。打火机“啪”的一声响,在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光,照亮了他有些迷茫的脸。
烟味弥漫开来,他深吸了一口,又缓缓吐出来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稍微定了定。他想,明天上班,要不要找个机会,去问问她是哪个班组的?或者,找个借口,再去她那个工位附近修修机器?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妥。太刻意了,会不会被看出来?万一她对自己没那个意思,岂不是很尴尬?到时候在车间里碰面,得多别扭。
他又想起车间里的那些八卦。谁跟谁好上了,谁又跟谁闹了别扭,这些消息传得比机器运转还快。要是被那些人看出点什么,指不定会编出多少闲话来。他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,但他不想给曹玲带来麻烦。
烟很快就抽完了,烟头被他摁灭在床底下的烟灰缸里。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。可脑子里像装了个放映机,曹玲的笑脸还是挥之不去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,是大专的同学,长得很漂亮,家里条件也不错。两人处了半年,后来因为毕业异地,慢慢就分了。那时候,他虽然也难过了几天,但很快就释怀了,没像现在这样,魂不守舍的。
难道,这就是别人说的“心动”?
这个念头冒出来,邵阳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赶紧摇摇头,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。可越是这样,曹玲的样子就越清晰。她说话的语调,她低头时露出的脖颈,她递工具时专注的神情……
夜越来越深,宿舍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邵阳知道,今晚他大概是别想睡了。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第一次尝到了心事重重的滋味,像揣了个滚烫的烙铁,坐立难安。
他不知道,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,会把他引向何方。他只知道,明天早上,他大概会比平时更早地出现在车间里。或许,能再看一眼那个巧笑嫣然的身影。这个念头,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