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36:18

天亮时,曹玲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。她睁开眼,愣愣地盯着布帘顶的褶皱看了半晌,才慢慢坐起身。脸颊上的灼痛感减轻了些,但一摸,那片红肿还在,像个醒目的印记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晚那记冰冷的巴掌。

她没立刻起身,就坐在床沿上,抱着膝盖发呆。院子里传来王建军刷牙的动静,还有姑姑在厨房生火的声音,“呼嗒呼嗒”的风箱声,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。

以前,她总觉得这声音亲切,带着烟火气,是“家”的味道。可现在听着,只觉得陌生又刺耳。

“玲儿,醒了没?该上班了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在布帘外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
曹玲吸了吸鼻子,哑着嗓子应了声:“醒了。”

她慢慢下床,走到脸盆架前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扑在脸上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左边脸颊上的红印格外扎眼,像朵丑陋的花。

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,不想看见。

走出布帘时,曹秀兰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曹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,慌忙低下头,把粥放在桌上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快……快吃饭吧,粥快凉了。”

曹玲没说话,走到桌边坐下。王建国和王建军对视一眼,都没敢吭声。王建业推了推眼镜,往她碗里夹了个馒头:“妹妹,吃点东西。”

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。没人说话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,还有曹秀兰时不时投来的、带着愧疚和躲闪的目光。曹玲没看她,只是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,味同嚼蜡。

吃完早饭,王建国像往常一样说:“玲儿,我送你去上班。”

“不用了哥。”曹玲站起身,声音平静,“我自己能去。”

“还是我送你吧,万一……”王建国还想说什么,被曹玲打断了。

“真的不用。”她看了一眼曹秀兰,眼神淡淡的,“我没事。”

说完,她拿起工装外套,转身走出了门。

曹秀兰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了桌上,眼圈瞬间红了。王建国叹了口气:“娘,您现在知道后悔了?昨天那巴掌,打得太伤人心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当时是气糊涂了……”曹秀兰哽咽着说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可玲儿心里的坎,没那么容易过去。”王建业轻声说,“她在这个家,本就没什么安全感,您那一巴掌,把她最后一点信任都打碎了。”

曹秀兰捂着脸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她怎么就那么糊涂,怎么就对那孩子下了手呢?

曹玲走在去工厂的路上,秋风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脚边。她裹紧了外套,却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

路过家属院门口的小卖部时,老板娘探出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。曹玲知道,昨晚的事,恐怕早就传开了。姑姑打了她,这个消息,大概比王强跑了更让人觉得新鲜吧。

她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,只想赶紧逃离这些窥探的目光。

到了车间,小张第一个发现了她脸上的红印,惊讶地问:“玲儿,你脸咋了?让人打了?”

周围几个女工也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
曹玲避开她们的目光,拿起纱管,声音有些发紧:“没事,不小心撞的。”

“撞的?哪能撞得这么规整?”小张显然不信,眉头皱了起来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你家里人打的?”

曹玲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
女工们瞬间明白了,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。

“唉,这叫啥事儿啊。”一个年纪大的女工叹了口气,“你姑姑咋能这么对你?你可是被欺负的啊。”

“就是,王强是个畜生,她不怪他,反倒怪你,这没道理啊。”

“玲儿,你也别太伤心了,有些人就是这样,遇到事就想找个替罪羊。”

听着姐妹们的议论,曹玲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在厂里,这些非亲非故的人都能体谅她的委屈,可在那个她以为能依靠的“家”里,她却成了罪人。

“谢谢你们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个笑容,“我没事,活吧。”

她拿起纱线,手指却有些发颤。平里熟练的动作,今天怎么也做不好,接了好几次都接不上。心里的委屈像水一样涌上来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到底做错了什么?

从小没了爹娘疼,跟着瞎眼的爷爷讨饭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她都没觉得这么委屈过。爷爷说她命硬,能扛过去,她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,再难都能熬。

可现在,她只是想在城里好好活下去,为什么就这么难?

被姑父欺负,被姑姑误解,还挨了一巴掌。这个她满心期待的“家”,给她的不是温暖,而是一次又一次的伤害。

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脸颊滑了下来,滴在雪白的纱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“玲儿,你咋哭了?”小张赶紧递过来一块手帕,“别往心里去,不值得。”

曹玲接过手帕,擦了擦眼泪,哽咽着说:“我就是觉得……有点累。”

累,是真的累。不光是身体上的,更是心里的。她像个陀螺,被命运抽打着不停旋转,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转到哪里去。

中午休息时,曹玲没去食堂,一个人躲在车间角落的工具箱后面。她不想见人,不想听那些同情或好奇的议论。

就在这时,王建国找到了她。他手里拿着个饭盒,看到她红红的眼睛,心疼地叹了口气:“玲儿,我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

他把饭盒递给她,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份炒青菜。“娘让我给你送来的,她说……她说让你别饿肚子。”

曹玲看着饭盒,没接。

“玲儿,娘知道错了,她早上一直在哭,说不该打你。”王建国劝道,“她就是一时糊涂,你别跟她计较。她心里也是疼你的。”

“哥,我知道。”曹玲的声音很轻,“我没怪她,我就是……有点想不通。”

想不通为什么被欺负的是她,受指责的也是她;想不通为什么她只想好好活着,却总有这么多坎儿等着她;想不通爷爷说的“亮起来的子”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。

王建国看着她委屈的样子,心里也不好受。他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玲儿,别想那么多了。子总会好起来的。不管咋说,哥永远站在你这边。”

曹玲点点头,接过饭盒,小口地啃着馒头。馒头是热的,可她却觉得没什么温度。

下午上班,李主任过来巡查,看到曹玲脸上的红印,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了眉:“曹玲,你这脸咋回事?家里出事了?”

曹玲低下头,没说话。

小张在一旁忍不住说:“主任,她姑姑……她姑姑打了她。”

李主任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过来,叹了口气:“唉,这叫什么事。曹玲,你别往心里去,好好活。有啥难处,跟我说,厂里能帮的,肯定帮。”

曹玲抬起头,看着李主任,眼里泛起了泪光,轻轻说了声:“谢谢主任。”

原来,真正的体谅,往往来自于这些不相的人。

下班时,曹玲没直接回家,而是绕了个路,去了城郊的河边。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地的金子。

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炊烟一点点升起来,心里空落落的。

她想家了。想那个虽然穷、却有爷爷疼她的破庙;想村头那棵老槐树,想那些给过她一口饭吃的乡亲们。哪怕子苦,可心里踏实。

不像现在,住的是砖瓦房,吃的是白面馒头,心里却像悬在半空,没着没落的。
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,是她和爷爷唯一的一张合影。照片上,爷爷穿着打补丁的褂子,眯着瞎了的眼睛,笑得满脸皱纹。她站在爷爷身边,瘦小的身子依偎着他,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。

“爷爷,我好想你。”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爷爷的脸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你说我能走出山沟,能过上好子,可我现在……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山沟,爬不出去了。”

“爷爷,我是不是不该来城里?是不是我真的命不好,走到哪儿都给人添麻烦?”

河水静静地流着,像是在倾听她的委屈。晚风吹过,带着水的凉意,吹了她脸上的眼泪,却吹不散心里的沉重。

她坐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了,才慢慢站起身。

不管怎么样,子还得过。爷爷说过,人不能总回头看,得往前看。

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往家属院的方向走。脚步虽然慢,却很坚定。

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倒。王强的事还没了结,姑姑的误解或许还有解开的一天,她还有工作,还有哥哥们的维护,她不能就这么放弃。

只是,心里那道被姑姑的巴掌划开的伤口,大概需要很久很久,才能愈合吧。

回到家时,屋里亮着灯。曹秀兰听到动静,赶紧从厨房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眼神里满是紧张:“玲儿,你回来了?饿不饿?我给你留了饭。”

曹玲没看她,只是点了点头,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小角落,拉上了布帘。

布帘外,曹秀兰的肩膀垮了下去,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。王建国叹了口气:“娘,慢慢来吧,急不得。”

布帘内,曹玲靠在墙上,听着外面姑姑低低的啜泣声,心里五味杂陈。委屈还在,难过也在,但好像……没那么疼了。

或许,这就是子吧。有苦,有甜,有伤害,也有救赎。她能做的,只有咬着牙,一步步往前走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第二天曹玲被迫搬离了姑姑家,面对姑姑的冷言冷语,她一刻也不想呆在这个家,尽管哥哥们一再挽留,曹玲走的还是义无反顾。

离开了姑姑家,在这个县城里曹玲举目无亲,以前在村里跟着眼瞎的爷爷走村串巷时,也居无定所,晚上爷爷便带她住在破窑洞里。

如今她刚工作没多久,身上也没几个钱,她带着自己随身包袱,住进城外一个废弃的桥洞里,好歹有个安身立命之地。

从住进桥洞开始,曹玲心里踏实了很多,没了后顾之忧的曹玲开始拼命工作。

由于表现出色,她被调到厂里的办公室打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