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是个讲位份、讲恩宠的地方。
就连在御花园采花,也不例外。
品级高的嫔妃,或者正得宠的,想采多少采多少。
若是不得宠的低位嫔妃,别说折花,便是多看两眼,都得小心翼翼,生怕落了“不懂规矩”的话柄。
但宁望舒没管,在素琴欲言又止的眼神中,折了好几支花:“怕什么?这里偏僻得很,只有我们二人,没人会知道。”
说着,她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花,眉眼弯弯,像个偷到糖的孩子。
宁望舒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,可能是真疯了。
入宫前,她还信誓旦旦告诫自己,要安稳度、低调做人,避开所有祸事。
结果入宫第一晚,就来御花园偷花了。
或许是今晚的晚膳太过可口,吃太饱了,闲得。
也可能是这里没有花店,没有鲜花网购,更点不了花束外卖。
宁望舒又伸手,折了第二支。
第三支。
第四支。
等她把花抱了满怀,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。
“走吧,回去找个瓶子起来,也给咱们的偏殿添点生气。”
她转身,抬脚,然后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
假山拐角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身形颀长,气势迫人,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,看不清面容。
宁望舒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识将怀里的荷花抱得更紧,心虚得要命。
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点,质问道:
“你、你是哪宫的太监?竟敢在此处擅自逗留!”
话音落下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宁望舒有种不好的预感,这个人,绝不是普通的太监。
她看见,那道身影僵了一瞬。
紧接着,那人缓缓迈开脚步,一步步朝她走来。
月光渐渐落在他的脸上,鼻梁高挺,唇线凌厉,俊美无俦。
那张她亲手捏出来的脸,此刻黑得像锅底。
宁望舒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完了,是裴衍!
是那个人不眨眼的暴君!
她入宫第一晚,就当着他的面,犯了宫规,还把他当成了太监!
...
“你是哪宫的太监?”
话音刚落,不远处阴影里的张常喜,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听见了什么?
皇上为这位宁常在谋划了那么多,赏赐、站位、教导嬷嬷、伺候的宫女太监。
桩桩件件,费尽了心思。
结果第一次见面,这位小主张口就是:“你是哪宫的太监”?
张常喜急得手心冒汗,恨不得冲上去摇醒她。
小主啊小主,您就算猜个王爷、猜个侍卫也行,怎么就偏偏往太监上猜?!
皇上从还是王爷时,每次去后院应付,都是用糊弄过去,从未真正临幸过任何女子。
以至于如今皇上二十有三,膝下依旧空空,连个子嗣都没有。
这些年,张常喜私下暗自揣测,皇上怕是幼年失了庇护,遭人暗害伤了本,才这般疏离女色。
“太监”这两个字,那不是往皇上心窝子上扎吗?!
张常喜后背惊出一层冷汗,默默后退一步。
完了。
这位宁常在,怕是还没来得及得宠,就先彻底失宠了。
照皇上那罚果断的性子,她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,都难说得很!
...
另一边,裴衍早在听见动静的瞬间,就沉了脸。
又是御花园,又是偶遇。
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,假装不经意地出现,假装惊慌失措地行礼,然后借着各种理由往上凑。
烦不胜烦。
可当他抬眼看去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周身的暴戾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震惊。
随即,是不断翻涌、阴暗黏湿的渴望与偏执。
竟然是她!
他的小月亮,抱着满怀的荷花,像个误入人间的。
他看她挑挑拣拣,看她心满意足,看她抱着花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然后——
她转过身,那张清艳绝伦的脸,毫无保留地撞进他的眼底。
眉是远山含雾,眼是秋水凝光,鼻梁秀挺,唇瓣浅粉。
月光之下,惊心动魄,骨皮皆美,惊艳至极。
她慌乱失措的模样,让他心底的执念瞬间疯长,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。
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,但他还没抱过她呢。
裴衍喉结不自觉滚动,呼吸停滞,眼底的渴望几乎要冲破膛。
他们之间的一切,会从一个美好的夜晚开始。
结果,他听她开口:“你是哪宫的太监?”
理直气壮。
好像他该给她下跪一样。
作为一个男人,被人质疑那方面不行。而那个人,还偏偏是她。
裴衍的脸当即就黑了。
可不等他发作,下一秒,“扑通”一声闷响
她跪下了,直直跪了下去,跪得很结实,听着都疼。
裴衍浑身的戾气,瞬间被慌乱取代。
他想去扶她,却又像想起什么,生生顿住。
...
“臣妾参见皇上,臣妾一时口不择言,还望皇上恕罪!”
宁望舒抱着满捧的鲜花,哐哐就是几个头。
本来想行礼,不想跪下的,但她腿软了。
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皇帝,不是影视剧中演出来的皇帝,是真的执掌生大权的九五之尊。
他若是不高兴,可以直接了她。
而她时隔多,第二次见面,她说他是太监。
宁望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今晚是吃太饱,晕碳了吗?
还是逃离侯府后太过放肆,智商直接直线下降?
宁望舒肠子都悔青了,但又很纳闷。
屈嬷嬷明明说过,皇上最不喜欢来御花园,因为总有人刻意偶遇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第一次放肆,就正好撞上了整个皇宫最不能惹的人。
难不成,今晚那顿精致丰盛的晚膳,本不是入宫后的安稳开端,而是她的断头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