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片刻,裴衍又淡淡开口:“先前屈嬷嬷回禀,她入宫时,未曾带贴身丫鬟?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让张常喜心头一震。
皇上理万机,竟还记得这种小事,足以见得,皇上对宁常在的重视,远超常人。
“回皇上的话,宁常在孤身入宫,身边暂无伺候之人,按例该由内务府分派。”张常喜小心答道。
裴衍垂眸一笑,眼底多了几分赞许,倒也聪明,那就遂了她的愿。
“去。”他抬眸,“挑些妥帖的,送去她那里。”
张常喜猛地一怔,随即心头了然。
分明是把人护在眼皮子底下了!
他不敢多言,立刻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旨!”
裴衍抬眸,望向窗外。
明月昭昭,洒下一片清辉,衬得他面容清冷高贵。
可眼底的疯魔与执念,却藏不住。
孤身入宫,有意示弱,倒是比谁都通透。
既然她不愿沾侯府的人,那他便只好给她把把关了。
...
永和宫,西偏殿。
入宫头一,晚膳出乎意料的丰盛。
御膳房的人看不出谁得宠、谁失势,皆是按着份例挑最好的做,左右不得罪人。
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,摆得满满当当。
宁望舒坐在桌前,盯着这一桌子菜,愣了好一会儿。
这辈子的前十六年,她吃的都是什么?
庄子上的饭食,稀粥,硬馍,咸菜都是稀罕物。
狗都不吃的,她吃。
她的伙食还没庄子上那条大黄狗好。
为了自己的身体,宁望舒曾无数次想方设法,获取蛋白质来源。
连秋里的蚂蚱,她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吃掉,这才没让自己身体太差。
回侯府那几天,倒是好了些,但也只是“好了些”。
现在这一桌子——
红烧肉、清蒸鱼,素炒时蔬翠绿鲜嫩,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。
宁望舒深吸一口气。
真香。
她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吃着吃着,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可能是因为,这里不再是那个让她提心吊胆的庄子。
可能是因为,晚膳真的美味,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。
也可能只是因为......她终于是人了。
在这个封建时代,她上赶着把自己卖进了帝王家,短暂的挺直腰板,做了一次人。
宁望舒含泪埋头苦吃。
心头憋了十六年的沉郁,仿佛都在这一口口热饭里,咽了下去。
唯一让她多留了个心眼的,便是住同一宫的德妃柳念初。
也姓柳,和她那位嫡母柳氏,是实打实的同族。
但宁望舒懒得提前焦虑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如今她只想珍惜人生中的每一分美好时光。
宁望舒端起鸡汤,美滋滋地喝了一口:“当人的感觉真好啊!”
这么一想,她吃得格外香,一来二去,竟直接吃撑了。
“素琴,陪我去御花园逛逛,消消食。”她起身理了理衣摆。
素琴愣了愣,随即抿嘴笑了:“是,小主。”
宁望舒今入宫,按照分例,被分配了两名宫女、一名太监。
她给她们起了新名字——素琴、素月,和小禄子。
素琴稳重,做事妥帖。
素月活泼,嘴皮子利索。
小禄子也是个机灵的,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。
其余的永和宫粗使宫人,都是德妃统管,小主们都能使唤,只是能使唤动几分,便全看各自的体面与底气了。
宁望舒披上一件薄斗篷,跟着素琴出了门。
不知是压抑太久后的骤然释放,还是穿进游戏这件事实在太过荒诞,她如今的性子,比从前松快了不少。
若是放在以往,入宫第一晚就去御花园消食,这事她是不会做的。
...
御花园。
月光皎洁,洒在青石小径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宁望舒慢悠悠地走着,素琴跟在身后半步。
晚风微凉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
“小主,您走慢些,刚吃完饭走快了容易胃疼。”素琴轻声提醒。
宁望舒失笑:“你这丫头,比我还会养生。”
素琴抿嘴笑了笑,没接话。
她确实会些医术,只是眼下在外面,不是说话的时候。
两人沿着小径往前走,绕过一座假山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荷塘,月光倒映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
宁望舒停下脚步,望着这一池月色,忽然有些恍惚。
上辈子加班到深夜,偶尔抬头看窗外,也能看到月亮。
但那时的月亮,总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。
不像现在,这么亮,这么清。
宁望舒深吸一口气,不断告诉自己,其实穿越也没有那么糟糕。
子还是能过的,还是能过的,能过的。
......她想家了。
...
与此同时,乾清宫。
裴衍将最后一本奏折扔在御案上,朱笔重重顿落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
窗外月色正好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窗边,望着那轮明月。
这月色太过皎洁,清辉漫过宫墙,连风都变得温顺,竟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兴致。
他本极厌御花园。
那地方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、嫔妃,挖空心思凑上来“偶遇”。
他重罚过不知道多少人,可却依旧不怕死一样,络绎不绝,扰得他心烦意乱。
可今,裴衍忽然有了些兴致,难得想出去走走。
“张常喜。”他开口。
张常喜立刻上前: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御花园,偏僻处走!”
裴衍玄色龙袍一甩,率先迈步。
张常喜心头一紧,暗自叫苦:皇上今儿怎的破例?
可不敢多问,连忙快步引路。
但愿别又遇上什么偶遇。
月色正好。
两个人,从不同的方向,走向同一个地方。
...
同一时刻,御花园深处,荷塘边。
夜深露重,宁望舒没敢走太远,只借着月色,在荷塘边慢慢踱步消食。
全然没察觉,身后不远处,一道玄色身影正缓缓走来。
裴衍刻意寻了这最偏僻的荷塘边,想透透气。
可刚转过假山拐角,前方便传来女子低笑声。
裴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眉头蹙起,眼底不耐。
又是这样!
不分时辰,不分场合,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人,挖空心思偶遇,扰他清净!
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,此刻被人贸然惊扰,心底的疯魔瞬间翻涌。
只差一步,便要喝令左右将人拖出去斩了。
裴衍强压着怒火,眼底淬着寒意,走上前,想看看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,敢在他面前放肆!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