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人说话,向来是藏三分、露三分,从不把话说透。
教宁清晏规矩的罗嬷嬷,更是深谙此道。
实际上,屈嬷嬷哪里是“伺候过”那么简单。
她是温惠皇太后的嬷嬷,当年因家中急事告假出宫,才侥幸逃过那场秘案的株连,得以存活。
也正因如此,罗嬷嬷才满心惊疑——
这般尊贵的老人,怎么会被派去教导一个刚封常在的庶女?
这份不合常理的安排,让她不敢全盘托出。
若不是看宁清晏容貌出众、家世体面,觉得她后必有前程,想提前卖个人情,罗嬷嬷连半句都不会透露。
暂且不提柳氏母女如何悔得捶顿足。
另一边,屈嬷嬷看着宁望舒,却是越看越满意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总觉得这孩子,和皇上有几分像,连喜好都惊人的重合。
这让屈嬷嬷打心底里熨帖,皇上总算要遇上一个可心的人了。
...
子一晃而过,转眼便到了入宫之。
眼看真要脱离侯府,宁望舒也不装了,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,几乎称得上兴高采烈。
连前来接人的太监都暗暗侧目。
这么多年,他还是头一回见入宫能这么高兴的小主。
旁人都是一步三回头,哭哭啼啼不舍家人,倒显得皇宫像什么虎狼之地。在有心之人眼里,便落了下乘。
这位宁常在倒是通透爽快。
宁望舒连一句多余的告别都没有,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,脆得不像话。
完全不顾身后永宁侯、柳氏等人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。
别怪她喜形于色,实在是这十六年,她过得太苦了。
这些年,只要柳氏心情不好,她就是出气筒。
小小年纪的她,毫无还手之力。
柳氏的陪嫁庄子里,上到管事、仆妇,下到扫地的杂役,甚至是看门的狗,都姓柳。
她名义上是侯府二小姐,金枝玉叶,实则活得比庄户女儿还不如。
月钱常年克扣,冬缺炭,冻得手脚生疮。夏无冰,热得彻夜难眠。
一三餐,全是粗糙得划嗓子的冷饭硬馍,连庄子上的狗吃得都比她强。
比身体折磨更可怕的,是精神摧毁。
柳氏派来的两个嬷嬷,复一给她洗脑:
她生来低人一等,是庶出的贱种,就该被嫡母、嫡姐踩在脚下。
不配拥有好东西,不配被人疼惜,不配活得出人头地。
她们不仅要磨掉她的骨气,还要毁掉她的身子。
别说读书写字,规矩礼仪了,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故意误导她。
说女孩子来了葵水,要泡在冷水里才净。
冬里,她们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却骗她说冻到浑身麻木才最好,能练出好体魄。
若不是她芯子里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,早就被她们活活养废、养傻,死在那个暗无天的庄子里!
这些年,她不是没想过逃,没想过反抗。
可她怎么逃、怎么争?
永宁侯府势大,柳氏娘家比侯府更煊赫,权倾一方。
她一个被全家厌弃的人,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蝼蚁都不如。
她的存在,本就碍眼,本就不合家族利益。
谁会替她出头?
下人们只会巴结柳氏,好捞些赏赐,指望他们倒戈?
简直是痴人说梦!
小说里,那些女主凭着几句嘴炮,就能让人心甘情愿为她赴汤蹈火的情节,全是骗傻子的。
在绝对的权力和利益面前,所有的嘴炮都苍白无力,人家甚至都不愿意停下脚步,听你多说一句。
话语权,从来都不是靠话语挣来的,是靠背后的权力撑起来的。
没有权力,再有理的话,也没人听。
有了权力,哪怕是一句废话,也有人奉为圭臬,夜琢磨。
不过现在好了,子终于好起来了。
往后,就算要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、与人争斗,也比任人宰割,要强上百倍千倍!
她一定会在这个时代好好活着!
...
御书房内,议政刚毕。
一众大臣躬身告退,鱼贯而出。
刚出殿门,人群不约而同围向礼部尚书林彰,个个满面堆笑,连声贺喜。
“林大人好福气啊,令嫒才貌双全,乃是此次选秀公认的第一人,必定最得圣心!”
殿内,裴衍指尖轻叩御案,听得一清二楚。
才貌双全?
那林琪的脸,蒜头鼻、倒三角眼,嘴角歪斜,丑得触目惊心。
多看一眼都让他生理性不适,恨不得挥刀斩之。
这些人,个个眼瞎心盲,竟把那般丑陋的女子夸成天人。
若不是还需要他们治国,他早就将这些睁眼说瞎话的人,拖出去斩了!
裴衍深吸一口气,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意,抬眸看向张常喜。
“今新秀女,都已入宫安置妥当了?”
张常喜心头一凛,连忙垂首回话:“回皇上,正是。各宫均已安置妥当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反应过来,飞快补了一句:
“......回皇上,宁常在被安置在德妃娘娘的永和宫了。”
德妃娘娘所在的永和宫,距离乾清宫倒是不远。
加上满宫上下都知道德妃娘娘是个温和热心肠的人,还曾舍身救了太后唯一的女儿,成阳公主。
这去处,也算妥帖。
只是有一点倒是让张常喜觉得奇怪。
他本以为会是淑常在宁清晏住进德妃宫里。
毕竟德妃与永宁侯夫人柳氏是同族,亲疏有别,护着嫡出的宁清晏才合情合理。
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庶出的宁常在。
裴衍眸色微深,永和宫?
距乾清宫不远。
他指尖盘弄着一个扳指。
这扳指与宁望舒那个,是一对的。
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冲到永和宫,将那个思夜想的身影拥入怀中,品尝她的气息。
可他不能。
后宫诡异至极,那些女子的脸在他眼中错乱不堪,他分不假。
他怕这份明显的偏爱,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,被人暗下毒手。
于是,只能将这份渴望,暂压在心底,不让旁人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