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贵人可不是寻常留牌,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留下的。”屈嬷嬷缓缓开口。
“早些年钦天监占过一卦,说是会有一位选秀入宫的嫔妃,易于子嗣,能为皇家开枝散叶。”
“太后娘娘一直记着这事,见林琪小姐出身名门,又听闻林家女眷多有子嗣福运,便特意将她留下,盼着她能给皇上诞下龙嗣。”
屈嬷嬷顿了顿,补充又道:“林贵人,论位份,虽不如高家小姐因家世封为嫔位,但其容貌出众,又有福运加身,也是此次选秀里的佼佼者。”
“外头都传,此次新秀里,也就宁大小姐的品貌,勉强能与她一较高下。”
宁望舒:“......”
她脸上的表情,一瞬间微妙到了极点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浮现出那张容貌值拉满、立绘却惨不忍睹的脸。
蒜头鼻,倒三角眼,嘴角歪斜。
下巴上那颗大黑痣,和痣上那随风飘荡的毛。
她简直无法想象,皇上和那位站在一起、甚至亲近的画面。
视觉冲击,实在是太大了。
...
正想着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丫鬟端着茶盏躬身进来,脚步放得极轻,显然是趁着间隙,特意来伺候。
宁望舒扫了两人一眼,心底跟明镜似的。
这两个丫鬟,是柳氏当初随手拨给她的,个个心思活络,心从头到脚都向着柳氏。
摆明了是柳氏安在她身边的眼线。
宁望舒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冷笑不已。
先前柳氏笃定她选秀必败,拨人时不过随便塞了两个粗使丫鬟应付了事,压没上心。
这两人资质平庸、举止粗陋,一看就没经过正经调教。
如今见她不仅选上了,还和宁清晏同封常在,便忙不迭地上前讨好,嘴脸虚伪又可笑。
按宫里规矩,常在入宫,可带一名贴身丫鬟伺候。
柳氏最是好面子,又怕外人抓了把柄,说永宁侯府苛待庶女,连个体面的丫鬟都舍不得给。
如今她也是有位份的人,身边若是跟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鬟,传出去,丢的是永宁侯府的脸。
柳氏绝不肯容忍这种事。
果不其然,片刻之后,门外便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。
说是柳氏“心疼”她,特意挑了个调教妥当、模样周正的大丫鬟过来,让她带去宫里伺候。
宁望舒闻言,微微挑眉,淡淡开口:“不必了。”
若是从前,她或许会顺势应下。
左右她无依无靠,身边没有可信之人,丫鬟从哪儿来,本质上都是别人的眼线,没什么差别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屈嬷嬷连来的格外关照、倾囊相授,让她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。
宁望舒心头一动,生出一个念头。
何不脆不带丫鬟入宫?
侯府的人,是柳氏的人。
内务府挑的人,是宫里的人,左右都是眼线,那她宁可要宫里的人。
万一......是皇上派来的人呢?
她既然能入选,想必她这十六年的遭遇,在那些大人物眼里,早已不是秘密。
如今她入深宫,无家世、无依靠、无母族撑腰,还有宁清晏那个嫡姐在前虎视眈眈。
这般脆利落,不带一个心腹入宫,反倒更像剖心明志,向皇上表明自己的绝对无害。
至于不带丫鬟,会不会被外人议论,丢了侯府的体面?
宁望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侯府的体面,在淑常在宁清晏身上,关她宁常在什么事?
柳氏爱面子,便让她自己撑着,她才懒得替永宁侯府,维护那可笑的体面!
想通这一层,宁望舒转头看向一旁的屈嬷嬷。
两人四目相对,无需多言,皆是会心一笑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...
另一边,侯夫人书房内。
柳氏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膛。
刚刚管事嬷嬷来回话,她“好心”挑来的丫鬟,竟被宁望舒一口回绝了!
“这个庶女,真是给脸不要脸!”
柳氏猛地拍向桌面,茶盏震得哐当作响。
“不过刚封了个常在,就敢这般忤逆我这个嫡母,眼里半分尊卑规矩都没有!”
怒火顺着心口往上窜,柳氏攥紧拳头,差一点就喝令下人,把宁望舒拖来狠狠杖责,好好挫一挫这庶女的锐气。
可不等她出声,宁清晏匆匆奔了来,连礼数都顾不上,快步凑到她耳边,急声低道:
“母亲,女儿刚从罗嬷嬷那儿打听清楚了,教宁望舒规矩的那个屈嬷嬷,本不是普通宫里老奴!”
柳氏眉头狠狠一拧,厉声呵斥:
“慌什么!沉住气!不过是宫里派来的老奴,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?”
“她曾伺候过皇上的生母!”
“什么?!”
柳氏猛地起身,怒容瞬间被惊色取代,“你说什么?她伺候过皇上生母?!”
当今圣上的生母敏嫔,当年卷入一桩宫廷秘案,内情外界无人知晓。
世人只知,敏嫔在皇上六岁那年便郁郁而终,皇上自幼在深宫无依无靠,吃尽了无母庇护的苦头。
当年敏嫔身边的宫人,也大多在那场秘案里惨死,宫中对此讳莫如深。
皇上登基后,便追封生母为温惠皇太后。
可想而知,皇太后身边的旧人,如今早已所剩无几,个个都是特殊的存在。
这样身份的人,竟然去教导那个庶女?
简直是暴殄天物!
柳氏又气又悔,心口堵得发慌。
若是早知道屈嬷嬷的来头,她怎样也要让清晏把人抢过来,哪里轮得到宁望舒那个贱丫头!
忽的,柳氏眸色一沉,眼神阴狠,转头厉声唤道:“胡嬷嬷!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前德妃娘娘,是否有信送来?”
胡嬷嬷应声取信。
柳氏一把抓过,飞快细看,原本阴沉的眼,渐渐亮了起来。
信不长,通篇都是寒暄之语,无非是说会在宫中照拂宁清晏,让柳氏放心。
可在信末,德妃隐晦提了一句——
她不能生育,若能得一个孩子,后半生才算有了依靠。
柳氏看完信,将信递给女儿,眼底掠过一丝精光:“看来这晦气东西,还算有点用。”
宁清晏接过信,飞快扫了一遍,心头那口堵了许久的恶气,终于散了些。
她抬起头,眼底压着兴奋:“如此一来,既能拉拢德妃,结下稳固靠山,又能除了宁望舒这个碍眼的。一举两得。”
柳氏点了点头,从女儿手中取回信纸,凑到烛火边,看着火舌一寸寸将纸吞尽。
灰烬落进铜盆里,她拍了拍手。
“说来也怪,这庶女的命倒是硬。”柳氏忽然开口,语气里满是怨毒。
“在庄子上,我让嬷嬷们该说的都说了,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“她经期时,她洗冷水澡。冬里,故意少给她添衣裳,样样都往死里磋磨,偏偏她硬是没被毁掉身子。”
宁清晏一愣,眼底闪过诧异。
她竟不知,母亲早在庄子上,就对宁望舒下了这般狠手。
柳氏冷笑一声,转过身,望着窗外宫城的方向。
“不过那又如何?到头来,还不是给咱们做衣裳。”
“一个庶女,能入宫已是天大的福分。她若识相,乖乖的,还能留条命在。若是不识相......”
她没说完,只冷哼一声,眼底的狠厉足以让人不寒而栗。
余下的话,不必说出口,宁清晏也懂。
宁清晏站在母亲身后,望着铜盆里的灰烬,心头忽然松快了许多。
宁望舒就算入了宫,封了常在又如何?
到头来,还不是一个她拉拢靠山、诞下子嗣的工具。
不过是替她铺路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