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望舒僵着身子,一动不敢动。
身后,素琴更是大气都不敢出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空气沉默了许久,就在宁望舒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,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:
“罢了,念你初犯,起来吧。”
宁望舒一愣。
许是她跪得实在,磕头磕得也实在,皇上竟然没有太计较?
她心里一松,觉得这点和屈嬷嬷说的也不一样。
皇上还挺好说话的嘛,是个实在人。
宁望舒松了一口气,撑着地面,想要起身。
可刚撑起一只腿,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。
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。
宁望舒脑子一懵,本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——
她下意识以单膝跪地的姿势,将怀里那捧花递了出去。
递到了那只手里。
裴衍瞳孔一缩:“?”
宁望舒:“!”
素琴、张常喜:“......?”
空气再次凝固,就连月光好像都凝固了一瞬。
宁望舒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。
该死的!
她今晚是真的疯了,这下彻底完了!
她今晚就不该吃那顿晚膳,果然是断头饭!
却不想——
裴衍神色漠然,伸手接过了那束花。
然后,换了一只手,重新伸到她面前。
“起来吧。”
语气依旧淡淡,却听不出怒意。
宁望舒呆呆地看着那只手,又看了看被他接过去的那束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机械地伸出手,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。
只是皇上收手太快了一些,她险些直接撞到他身上,好在她反应快,及时稳住了。
“看来宁常在也是个爱花之人。”
裴衍的声音依旧清冷,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黏腻。
仿佛要将她的模样,刻进骨子里,再也不分开。
一旁的张常喜,眼睛都看直了,满心震惊。
他跟着皇上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皇上这般好脾气!
先前那些刻意偶遇的人,轻则杖责贬黜,重则直接赐死。
这位宁常在倒好,说皇上是太监,又往皇上手里塞花,换个人早就被拖出去了。
可她不但没事,皇上还亲手拉她起来。
张常喜心里震惊,面上却不敢表露,只默默上前,想要接过皇上手里的那束花。
可裴衍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,指尖还轻轻拢了拢花瓣。
张常喜的手顿在半空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皇上这是要自己拿着???
...
宁望舒没注意到这些。
因为她忽然反应过来,刚才她慌乱之下,并没有介绍自己。
从始至终,她都没说过自己是谁。
可他刚才说“宁常在”。
他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,却记得只有殿选上一面之缘的她。
宁望舒心里暗自嘀咕,不愧是她亲手创造的游戏角色。
长得好看、脾气也好,就连记性都这么好,太给她长脸了!
暴君之类的称呼,应该多多少少有些夸大其词了。
...
月光静静地洒在御花园的小径上。
宁望舒垂着眼站在那儿,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。
她看见裴衍的目光落在怀里那捧花上,看了好几眼。
完了。
要问罪了。
问她为何刚入宫就敢擅采御花园的花草,懂不懂规矩,是不是故意为之。
宁望舒在心里飞快地组织着说辞,暗暗绷紧了弦,准备好好回话。
“那扳指,可还喜欢?”
“它闻起来很香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,裴衍眼里划过一丝错愕。
宁望舒更是猛地一怔,彻底懵了,没想到他问的与花无关。
完蛋,怎么办,扳指应该大概也许也能香吧?
...
“它闻起来很香。”
裴衍抿紧唇,显然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说。
这枚扳指,是他五岁那年亲手所做,照着母妃的手型做的,母妃还夸过好看。
后来一直佩戴,直到身形长开,戴不上了,也时常放在手边把玩。
她竟说,它很香。
张常喜站在一旁,看得心惊胆战。
他眼睁睁看着皇上的脸微微一僵,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,最后慢慢归于平静。
裴衍握着花束的那只手,悄然收紧,指腹狠狠碾过花瓣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张常喜默默垂下眼。
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,他需要缓缓。
...
宁望舒完全没注意到这些。
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,心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念头。
这段时间一直戴着它,她都快忘记这东西的存在了。
说实话,喜欢,也不喜欢。
不喜欢是因为它丑,也不知道是哪个工匠做的,审美很差劲。
若是有得选,她更想穿金戴银,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,也不辜负重活的这辈子。
而喜欢,是因为它背后代表的东西。
御赐之物。
这四个字,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值钱。
说不定什么时候,就能救她一命。
所以哪怕这玩意儿再丑,她也一直戴着。
如今正主亲自问起,她还能怎么办,难不成实话实说?
借她十个胆子,她也不敢造次。
“臣妾很喜欢。”宁望舒试图用乖巧,抹去刚才的胡言乱语。
“比如?”
“......摸起来滑滑的。”
“......嗯,很别致的想法。”
宁望舒闭了闭眼,强行对自己的回答满意。
这也不能怪她,上辈子她就是个普通社畜,不是什么出口成章的人。
这辈子更惨,十六年被扔在庄子上,连字都没人教她认。
想胡编乱造,都没有词汇库。
再加上刚才脑子全在想着怎么应对采花的事,哪来得及准备夸扳指的腹稿?
对着这破玩意儿,能夸出口就不错了。
这一刻,宁望舒格外想念义务教育。
至少那时候,她还会几句好听的场面话,不至于像现在这样,嘴笨得连个马屁都拍不明白。
宁望舒垂着头,脸颊发烫,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。
她预想过和皇上的第一次正式见面。
是在侍寝时,她穿着漂亮衣裳,妆容精致,行止得体,说几句规规矩矩的场面话。
万万没想到,会是现在这副模样:
吃撑遛弯、御花园偷花、把皇上认成太监、单膝献花、说什么“闻起来香、摸起来滑”之类的鬼话。
脸都丢尽了。
算了,就这样吧。
这辈子忍忍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