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28:00

“看你今天搓衣服,手都红了。天要凉了,以后洗完东西记得擦点,女人家的手,精贵点。”

霍振庭低沉沙哑的声音,伴随着那股清雅的油香味,钻进苏青的耳朵里,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手里的铁盒冰凉,可他刚才指腹无意间擦过手背的触感,却像一星火苗,烫得她心尖都颤了一下。

精贵点?

从她记事起,就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。

在苏家,她的手是用来活的,是用来挨打的,是猪狗一样卑贱的。可在这个男人嘴里,却成了需要精贵对待的东西。

苏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低着头,只能看到他那双踩着黑布鞋的脚,和他落在地面上高大而沉默的影子。

霍振庭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,将东西塞给她之后,就转身回了他自己的“地盘”——那条冰冷的长凳。

苏青捏着那盒小小的蛤蜊油,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,快步走回床边,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,连心跳都还没能平复下来。

这个男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
他可以像头最凶狠的野狼,用最原始、最粗暴的方式,让刘富贵那种人屁滚尿流;也可以像现在这样,在寂静的深夜里,笨拙又生硬地,递上一盒最体贴的温柔。

这种巨大的撕裂感,让苏青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无法掌控的、浓烈的好奇。

夜,越来越深。

院子里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,只有角落的草丛里,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。苏青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毫无睡意。

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撞击着耳膜。她甚至能听到,不远处长凳上传来的,属于霍振庭那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。

他睡着了。

可他带来的那份冲击,却让苏青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
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压抑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
那声音很低沉,像是野兽在喉咙里的咆哮,跟白天拖拉机那种“突突突”的动静完全不同。

苏青的身体瞬间绷紧!

几乎是同一时间,她听到长凳那边的霍振庭翻身下地,动作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,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

他出去了。

苏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,赤着脚,像一缕青烟般飘到窗户边,将糊窗的旧报纸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捅开一个针尖大的小孔。

冰凉的夜风,顺着小孔灌了进来。

她凑上眼睛,朝外看去。

院子门口,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深绿色的、车头方正的铁皮车。苏青认得,那是吉普车!在这个年代,能开上这种车的,绝不是一般人!

车灯没有开,只借着天上那点稀薄的月光。

霍振庭正站在车旁,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陌生汉子,身形彪悍,动作利落。

“东西都在这儿了,庭哥。”其中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说。

霍振庭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一挥手。

那两个汉子立刻打开后车门,从里面抬出三个沉甸甸的、鼓鼓囊囊的麻袋。袋子非常重,两个人抬着都显得有些吃力,落地时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
其中一个麻袋的缝隙没扎紧,在月光下,苏青清楚地看到,从里面漏出来的一角,是泛着光泽的的确良布料!

而另一个袋子在搬动时,袋口撞到了门框,发出几声清脆的“当啷”声。苏青的瞳孔缩了一下——那声音,分明是铁皮罐头碰撞的声音!

的确良!铁皮罐头!

这些东西,在供销社里都是要用工业券抢的紧俏货,有些甚至本就摆不上柜台!而霍振庭,就这么用麻袋装着,像运土豆白菜一样,轻而易举地弄了回来!

苏青的心,狂跳不止。

她一直都知道霍振庭不简单,却从没想过,他的“不简单”,已经到了这种地步。这哪里是小打小闹的“二流子”,这分明就是掌握着一条庞大地下渠道的黑市头子!

她看着霍振庭指挥着那两个汉子,将三个麻袋,全都搬进了院子西头那间一直用大锁锁着的、无人居住的西厢房。

“咔哒”一声,是开锁的声音。

“吱呀——”是尘封已久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等所有东西都搬进去后,那两个汉子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,上了吉普车。霍振庭跟他们低声交代了几句,吉普车便如同鬼魅一般,悄然滑入黑暗,消失不见。

整个过程,不超过十分钟,安静、高效,带着一种军队般的纪律性。

苏青的后背,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她随手抓的这个“野男人”,底细比她想象的,要深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

她不敢再看,连忙退后,闪电般地躺回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强迫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。

几乎就在她躺好的一瞬间,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一股夹杂着室外凉气和淡淡烟草味的熟悉气息,涌了进来。

是霍振庭回来了。

苏青能听到他放轻了的脚步声,踩在水泥地上,一步,两步,朝着床边走来。

他要做什么?

苏青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!

脚步声停了。

就停在她的床边。

她能感觉到,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,一道深沉的目光,穿透黑暗,落在她“熟睡”的脸上。

时间,在这一刻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
苏青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没有让自己颤抖起来。

他,是不是发现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