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28:00

那道深沉的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,像一把无形的尺子,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苏青的伪装。

苏青的心脏在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肌肉,在被子下微微发颤。
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瞬间,那道目光终于移开了。

高大的身影转过身,沉稳的脚步声走向了长凳。然后,是衣料摩擦和躺下的轻微声响。

他没有拆穿她。

或者说,他本不在乎她看到了什么。

这个认知,让苏青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
一夜,就在这诡异的平静中度过。

第二天,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,院子里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划破寂静时,苏青就睁开了眼睛。

她没有立刻起床,而是侧耳倾听。长凳那边,呼吸声平稳悠长,霍振庭还在睡。

苏青悄无声息地起身,穿好衣服。她的目光扫过厨房角落,那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开的白色布口袋,露出里面比普通面粉细腻白净许多的精白面。旁边的一个破碗里,还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。

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些东西,无疑是他昨晚带回来的“批货”里的一部分。

她没有犹豫,走过去舀了一瓢精白面,又拿了那两个鸡蛋。

她今天,要用这“来路不正”的食材,做一顿正大光明的早饭。

揉面、烧水、切葱花。她的动作不紧不慢,有条不紊。当霍振庭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,打着哈欠去井边洗漱时,一股浓郁的、霸道的香味已经从东屋的窗户缝里飘了出来。

是猪油煎鸡蛋的焦香,混合着葱花被热油激发出的香气,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,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。

霍振庭洗漱的动作一顿,他用冰凉的井水抹了把脸,抬头看向那扇飘出香味的窗户,黑沉的眼睛里,情绪不明。

当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光着膀子,露出结实精悍的上半身走进屋里时,苏青已经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桌。

雪白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,上面整整齐齐地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,蛋黄还是诱人的溏心。几点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,光是看着,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霍振庭拉开长凳坐下,一句话没说,拿起筷子就埋头吃了起来。

他吃得很快,风卷残云一般,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。一碗面很快见底,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
吃完,他放下碗,用手背抹了把嘴,然后抬起眼,看向正小口小口吃着面的苏青。

苏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放下了筷子。

霍振庭没说话,只是从他那件旧军装外套的内兜里,摸索了一下,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,“啪”地一声,按在了苏青的碗边。

那是一小叠崭新的、印着纺织机图案的票证。

工业券!

而且是足足十张!这东西可比钱和粮票都金贵,买手表、自行车、缝纫机这些大件,缺一张都不行!

苏青的呼吸,停滞了一瞬。

“昨晚的事,你看到了。”霍振庭终于开了口,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这人,的不是什么正经买卖。”

他看着苏青,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
“怕吗?”

他问。

苏青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她摇了摇头。

“怕什么?”她反问,声音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,“你没偷没抢,也没害人。这世道,想活下去,想活得好一点,谁还没点自己的门路?”

霍振庭的眉梢,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,她会是这个反应。

“以后,我晚上可能会带东西回来。你听见动静,就把门窗关好,安生睡觉,别多看,也别多问。”他定下了规矩,“这些东西,你看着用。家里缺什么,想吃什么,自己做主。”

这就是他的摊牌。直接,粗暴,不留任何余地。

要么接受,当一个闭紧嘴巴的共犯;要么拒绝,然后……他没有说然后,但那其中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

苏青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她不仅要接受,还要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。

“我明白。”她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手,将那叠工业券收到自己面前。她的手指,轻轻抚过票证的边缘,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。

“不过,你这样整麻袋地往回搬东西,太扎眼了。”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院子里人多嘴杂,一个不小心,就会被人盯上。到时候查起来,都是麻烦。”

霍振庭的目光沉了沉。

苏青继续说道:“零碎的东西,出手也慢。不如化整为零,直接变成咱们家里的吃穿用度。”

她顿了顿,说出了自己的计划:“以后你拿回来的布料、口粮、罐头,都交给我。我有办法,让它们变成我‘回娘家拿的’、‘托亲戚搞到的’、‘厂里发的福利’。每次拿出来的东西不多,但积月累,谁也看不出破绽,更查不到你头上来。”

她的话,让霍振庭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讶异。

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
她明明瘦得像豆芽菜,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,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亮,都稳。她不仅不怕,竟然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就想好了如何替他“洗白”这些赃物!

这个媳妇儿,他好像……捡到宝了。

“你……”霍振庭喉结滚动了一下,刚想说什么。

“砰砰砰!”

院门被人擂得山响,紧接着,一道尖利刻薄、苏青无比熟悉的叫骂声,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,狠狠地扎了进来!

“苏青!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!给我滚出来!有本事勾引野男人,没本事开门是不是!我告诉你,今天你不把工作给我家宝让出来,我就死在这院里不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