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11:27:57

刚走进城南街的巷口,那股子熟悉的、属于贾大妈的尖利叫骂声,就跟不要钱似的往苏青耳朵里灌。

“没天理了啊!老张家的你凭什么占着水龙头不撒手?你家衣服是金子做的要洗这么久?我这还等着水回家下面条呢!”

苏青拎着饭盒,脚步未停。大杂院的傍晚,永远是这般喧闹。公共水龙头前,更是全院女人不成文的“战场”。

水龙头下,青石板被常年累月的水浸得又湿又滑,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。七八个穿着各色蓝布、灰布工装的女人围成一圈,脚边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盆和搓衣板,一边排队等着接水,一边交换着厂里院里的最新八卦。

苏青走过去,默不作声地在队伍末尾排好。她今天在车间里出尽了风头,这会儿只想赶紧洗完衣服,回家填饱肚子。

“哟,这不是振庭家的吗?下班了啊?”一个眼尖的大婶瞧见了苏青,扬声打了个招呼。

一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那些眼神比在厂里时更加,混杂着好奇、嫉妒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。

苏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
贾大妈刚骂完老张家的,一扭头就看到了苏青,那双三角眼立刻眯了起来,嘴里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:“有些人就是命好,找了个能耐男人,在厂里都能横着走了。哪像我们这些老婆子,说句话都没人听。”

酸气冲天。

苏青权当没听见,从墙角拿起自己白天放在那儿的洗衣盆和搓衣板,等着轮到自己。

终于轮到她了,她接了半盆水,蹲下身,把今天在车间穿的那件沾了灰尘和汗水的工装浸到水里,拿起一块粗糙的肥皂,用力地搓洗起来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虎脑、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,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。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净的衣服,手里拿着木头枪,嘴里“驾驾驾”地叫着,在人群里横冲直撞。

“棒梗!你个小祖宗慢点跑!别掉井里去了!”贾大妈嘴上喊着,脸上却满是骄傲和宠溺。这可是她老贾家的独苗,心尖尖上的宝贝。

那叫棒梗的男孩本不听,绕着水池跑了一圈,似乎觉得无趣,黑亮的眼珠子一转,就盯上了蹲在地上、显得格外单薄的苏青。

他跑到苏青旁边,故意用脚溅起地上的泥水,甩了苏青一裤腿。

苏青搓洗衣领的动作一顿,抬起眼皮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
棒梗被她那眼神看得缩了下脖子,但看到不远处撑腰的,胆子又肥了起来。他非但没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,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脚,对着苏青的洗衣盆,重重地踢了过去!

“哗啦——”

半盆混合着肥皂沫的清水,瞬间被搅得浑浊不堪。更恶心的是,他鞋底上那一大块新鲜的黄泥巴,直接掉进了盆里,将苏青那件刚搓洗得半净的浅蓝色工装,染上了一大片刺眼的污秽。

整个水池边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大气不敢出。

贾大妈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,但嘴里却假模假样地呵斥道:“哎哟,你这孩子怎么回事!快跟婶子道歉!”

道歉?

苏青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
她没有看贾大妈,也没有骂那个熊孩子。

只见她不紧不慢地将手在盆里涮了涮,然后“哐当”一声,将手里的搓衣板往地上一扔。

下一秒,她猛地站起身。

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!

在棒梗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一只不算粗壮但异常有力的手,已经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!

“啊!”

棒梗只觉得后颈一紧,整个人双脚离地,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鸡崽,被硬生生地提溜到了半空中!

“你个小兔崽子,”苏青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一样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我这件衣服,是你踢的?”

棒梗吓得脸都白了,手里的木头枪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两腿在空中乱蹬,嘴里发出惊恐的哭喊:“!救我!她啦!”

“反了天了你!”贾大妈终于反应过来,像一头发怒的老母鸡,尖叫着扑了上来,“你个没良心的小娼妇!你敢动我孙子一汗毛!我跟你拼了!”

她张开瘪的爪子,就要来抓苏青的脸。

苏青拎着棒梗,身子只是一侧,就轻巧地躲了过去。她看也不看撒泼的贾大妈,只是将手里的棒梗往她面前一递,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那个又哭又闹的熊孩子。

“道歉。然后把你叫过来,把这件衣服给我洗净。”

“我呸!你做梦!”贾大-妈一屁股坐到泥水里,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,“千刀的啊!没天理了啊!城里来的新媳妇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啊!仗着有男人撑腰就打孩子了啊!”

她的哭嚎声又高又亮,演技十足,瞬间引得整个大院的人都探出了头。

苏青冷冷地看着她在地上打滚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她知道,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、自行车链条转动的“吱呀”声。

喧闹的人群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自动分开了一条道。

霍振庭推着那辆二八大杠,刚从外面回来。他肩上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高大的身躯在夕阳的余晖下,投射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。

他一进院,就看到了这乱糟糟的一幕——苏青单手拎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,而贾大妈像一滩烂泥,在地上撒泼打滚。

贾大妈的哭声,在看到霍振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变成了一声古怪的抽噎。

霍振庭没说话。

他将自行车稳稳地靠在墙边,放下肩上的麻袋,迈开长腿,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。

他没有去看地上的贾大妈,甚至没有看那个被拎着的棒梗。他的目光,径直落在苏青身上,又从她身上,滑到那个满是泥污的洗衣盆上。

然后,他才缓缓地转过头,那双黑沉的眼睛,看向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贾大-妈。

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却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
“贾大妈,”他开口,一字一顿地问,“我的人,你也敢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