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，对付有些畜生，讲道理是没用的，就得用打狗棍。”
霍振庭那句话，像他的人一样，带着一股子糙劲儿，却又直接得让人无法反驳。苏青拿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上岗证，心里那股因为刘富贵而起的郁气，被这简单粗暴的“打狗棍”敲散了大半。
她不得不承认，在这个拳头比道理好使的年代，霍振庭的生存法则，确实有效。
但她苏青，不能总指望别人的棍子。她有自己的“武器”，那就是脑子里的知识和这一双手。
第二天清晨，苏青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，将长发利落地编成一麻花辫垂在身后，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往病弱截然不同的练。
当她拿着饭盒和上岗证，再一次踏入棉纺厂那扇厚重的铁门时，所有认识她的人，目光都变了。
纺纱车间里，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浪，瞬间将人吞没。空气中混杂着机油的温热和棉絮的飞尘，闷得人口发慌。苏青一走进去，原本各自忙碌的工位上，就有好几道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些眼神复杂得很。有惊讶，有好奇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忌惮。
谁不知道，苏家这个病秧子，现在是城南霍爷的人了？刘副厂长那样的人物，想动她的饭碗，结果第二天自家儿子的鞋都被挂到了树顶上，自己还得捏着鼻子把上岗证送回来。
这丫头，看着还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单薄样子，可身后站着的，是尊谁也惹不起的煞神。
苏青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，径直走到自己那个落满灰尘的工位前。那台属于她的纺纱机，被人动过，上面还挂着几断掉的纱线。
“苏青，你可算回来了！”一个热情爽朗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响起。
苏青回头，看到隔壁工位的陈大姐正冲她笑。陈大姐约莫四十出头，是车间里的老工人了，为人热心，之前原主生病时，她还托人送过两个窝头。
“陈大姐。”苏青也回以一个微笑。
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！”陈大姐凑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：“你那事儿，我们都听说了，刘富贵那不是东西！你别怕，好好活，谁也不能再把你怎么样！”
她看了一眼苏青，又心疼地补充道：“你身子弱，刚结婚，可得悠着点。我教你个窍门，这纱线断了接头的时候，手指这么一捻，线头交叉打个活结，又快又省力，还不容易再断。”
陈大姐一边说，一边用粗糙的手指飞快地做着示范。那确实是长年累月摸索出的经验，比厂里教的笨办法要高效得多。
“谢谢你，陈大姐。”苏青心里一暖，认真地学着。
“客气啥！”陈大姐摆摆手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。
随着车间主任一声哨响，所有的机器全部启动，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。
苏青深吸一口气，很快投入了工作。纺纱是个枯燥又需要高度集中的活儿，要时刻注意纱线的状态，断了就要立刻接上，否则一整批纱线都得报废。
陈大姐教的法子的确好用，但苏青在作了几次后，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。
在二十一世纪，她虽然是农科专家，但也参观过现代化的纺织工厂，对流水线上的“动作经济原则”了如指掌。那是一门如何通过优化动作，来达到最高效率的科学。
陈大姐的方法，还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。
比如，接线头时，左手递线，右手打结，这个过程里，右手有零点几秒的空闲等待时间。如果把备用线轴的位置从左边挪到右前方，左手在扯断线的同时，右手就可以直接抓取新线，几乎可以实现无缝衔接。
再比如，清理飞絮的刷子，挂在机器侧面，每次取用都要转身。如果用一绳子拴住，挂在前，随用随取，又能省下几秒钟。
一个个微小的改动，在苏青的脑海里迅速成型。她没有声张，只是在自己的工位上，悄悄地调整着作习惯。
她的动作开始变得和周围的人不一样。别人手忙脚乱时，她的动作却像是在跳一种精准而优雅的舞蹈，每一个转身，每一次伸手，都恰到好处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车间主任张海东，正背着手在车间里巡视。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，为人严肃，最看重生产效率和安全。对于苏青复工，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疙瘩的。刘富贵虽然，但他说苏青身体不好爱请假，也是事实。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临时工，他打心眼里不待见。
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苏青的工位时，却停住了。
他皱着眉头，站在不远处，仔细观察起来。
只见苏青面前的纺纱机飞速运转，一排排纱锭子转得飞快。而苏青，只是平静地站着，目光在纱线间来回扫视。她的动作不多，但每一次出手都快得惊人。一纱线刚绷断，她的手已经到了，手指翻飞间，一个新的线头已经接好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张海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不对劲！太不对劲了！
他看了一眼苏青旁边的陈大姐，陈大姐已经是车间里数一数二的好手了，可此刻跟苏青一比，竟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。
张海东又悄悄绕到后面，看了一眼苏青完成的纱锭数量。
他的瞳孔，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。
开工到现在才两个多小时，苏青完成的量，已经快赶上一个普通工人半天的工作量了！而且，那些纱锭缠绕得均匀紧实，质量是上上乘！
这……这还是那个请病假比上班还勤的苏青吗？
难道，这丫头以前都是在藏拙？还是说……嫁了人，转了性了？
“嘀铃铃——”
刺耳的下班铃声终于响起，轰鸣了一整天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苏青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只觉得腰酸背痛，两条腿都快站不住了。但看着眼前那一排排整齐的劳动成果，一股强烈的满足感油然而生。
“青子，行啊你！”陈大姐凑过来，一脸惊奇地看着她的成果，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，“你这速度，快赶上我了！”
苏青笑了笑，没多解释。
她正收拾着东西，准备去食堂打饭，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。
是车间主任张海东。
他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脸，看着苏青，沉声说道：“你，明天开始，跟陈大芬她们一个小组，负责三号机组。那个机组的产量一直上不去，你去带带她们。”
说完，他也不等苏青回答，背着手，迈着四方步走了。只是那转身的背影，似乎比来时要轻快了几分。
周围的工人们，看向苏青的眼神，彻底变了。那里面，再没有轻视和同情，只剩下了 خالص的、对强者的敬畏和信服。
苏青拎着饭盒，走出又闷又热的车间，傍晚的风吹在脸上，带着一丝凉爽。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绚丽的晚霞，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尊重，比任何人的庇护都来得更安稳。
她加快了脚步，朝着大杂院的方向走去。忙了一天，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，她得赶紧回家，给自己做点好吃的补一补。刚走进城南街的巷口，就听见三号大院里传来一阵孩子尖锐的哭闹声和女人撒泼的叫骂声，那声音，格外的耳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