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富贵那句破罐子破摔的吼叫,在办公室里激起一阵回响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周厂长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,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刘富贵敢当着他的面,把无赖耍得这么明目张胆。
“你……!”周厂长气得手指发颤,刚要拍案而起。
“周厂长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断了他的怒火。
是苏青。
她非但没有被刘富贵的蛮横吓住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,平静地看着周厂长:“既然刘副厂长承认自己就是,公报私仇,那事情就简单了。按照规定,我会去县里的纪律检查部门反映情况,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道。”
她说完,看也不看面色瞬间变得猪肝一样难看的刘富贵,对着周厂长微微点了下头,转身就走。
那单薄的背影,此刻却挺得像一杆标枪,决绝得不留半点余地。
一直倚在门框上,像个局外人一样的霍振庭,终于动了。他那双黑沉的眼睛,在刘富贵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刘富贵后背的汗毛“唰”地一下全立了起来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霍振庭什么也没说,转身跟着苏青走了出去。
“砰!”
办公室的门被带上,周厂长手里的茶缸重重地砸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。
“不像话!简直是不像话!”
刘富贵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他知道,今天这梁子,算是结死了。
回大杂院的路上,自行车骑得很慢。
霍振庭在前面蹬着车,苏青坐在后座,两人一路无话。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路边的杨树上传来聒噪的蝉鸣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苏青心里憋着一股火,她没想到刘富贵能到这个地步。去纪检部门告状?说起来容易,可真要走流程,猴年马月才能有结果?等结果下来,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早就饿死了。
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忽然,自行车停了下来。
苏青抬头,发现已经到了院子门口。霍振庭没下车,而是回过半个头,声音低沉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:“这事,交给我。”
苏青一怔,看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,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,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她想问他打算怎么做。
“三天之内,”霍振庭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,“你的上岗证,会自己回来。”
说完,他长腿一蹬,将车推进了院子。
当天晚上,霍振庭很晚都没有回来。苏青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不知道霍振庭会用什么办法,但她有一种预感,那绝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。
夜色渐深,棉纺厂家属院的筒子楼里,大部分人家的灯都熄了。
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刘富贵家溜了出来,正是他那个傻儿子刘宝柱。他白天被苏青的彪悍吓得不轻,晚上又嘴馋,偷了家里半个窝头,准备去公共厕所后面啃。
刚拐进黑漆漆的巷子口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左右两边就同时窜出两条黑影,一左一右,像两把铁钳,瞬间就将他架了起来!
“唔!唔唔!”
刘宝柱吓得魂飞魄散,刚想喊叫,嘴巴就被一只满是烟草味的大手给死死捂住。
“嘘——别出声,不然哥几个可不保证这拳头会不会掉你脸上。”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正是二毛。
他旁边,还有一个身材更加魁梧,像座小山似的汉子,是赵铁柱。他一言不发,只是伸出蒲扇大的手,在刘宝柱那张肥脸上轻轻拍了拍。
刘宝柱哪里见过这阵仗,吓得两腿发软,一股热流顺着裤管就淌了下去。
二毛嫌恶地皱了皱鼻子,嘿嘿一笑:“瞧你这点出息!放心,不打你。就是跟你借样东西。”
说着,他冲赵铁柱使了个眼色。
赵铁柱蹲下身,三下五除二就把刘宝柱脚上那双崭新的回力球鞋给扒了下来。这鞋,还是刘富贵托关系好不容易才搞到的,刘宝柱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
“鞋!我的鞋!”刘宝柱急得呜呜直叫。
“借我们穿两天,过几天还你。”二毛笑嘻嘻地拎着鞋,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,“回去告诉你爹,就说城南霍爷问他,是鞋重要,还是腿重要?有些人,不是他能惹的。有些饭碗,也不是他能随便端的。”
说完,两人松开手,任由刘宝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二毛拿着鞋,后退两步,一个助跑,蹭蹭几下就蹿上了巷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,将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,稳稳当当地挂在了一离地足有七八米高的树杈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和赵铁柱对视一眼,像两只融入黑夜的狸猫,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巷子里,只剩下刘宝柱光着脚,坐在冰凉的地上,对着高高挂在树上的鞋子,发出猪般的哭嚎。
第二天一大早,刘富贵打着哈欠推开门,准备去上班,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丢人现眼的一幕。
他那个宝贝儿子刘宝柱,光着一双被冻得青紫的脚,抱着老榆树的树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嗓子都哑了。而他那双崭新的回力鞋,就在他头顶的树杈上,迎着晨风一荡一荡,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。
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作孽哦!这是谁的?太缺德了!”
“我昨晚好像听见宝柱哭了半宿……”
“还能有谁,肯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呗!”
刘富贵的血压“蹭”地一下就上来了,他冲过去,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:“哭!哭什么哭!没用的东西!谁的!”
刘宝柱被踹得一哆嗦,抽抽噎噎地把昨晚的话学了一遍:“他们说……说城南霍爷问你……是鞋重要,还是腿重要……”
城南……霍爷!
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,从头到脚浇在了刘富贵的身上。他所有的怒火,在这一刻瞬间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和恐惧。
他想起了昨天霍振庭离开时那个冰冷的眼神。
那不是威胁,那是通知。
刘富贵打了个哆嗦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,连班都顾不上去了,灰头土脸地拖着傻儿子回了屋。
不到一个小时。
城南街三号大院,苏青刚洗漱完,院门就被人敲响了。
一个穿着棉纺厂保卫科制服的事,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客气,站在门口。
“请问,是苏青同志吗?”
苏青点了点头。
那事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,双手递了过来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苏青同志,这是你的上岗证。厂里……厂里出了点误会,刘副厂长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,你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。”
苏青接过那失而复得的上岗证,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。
她转过头,看向屋里。
霍振庭正靠在桌边,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打火机,金属的外壳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。
他抬起眼,对上苏青的目光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苏青的耳朵里。
“你看,对付有些畜生,讲道理是没用的,就得用打狗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