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他把你的名额,给了王桂花她娘家那个刚从乡下来的亲侄女了!”
报信大姐的话像一颗石子,砸进本就因为供销社风波而动的人群里。
周围的空气,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凝固了。
苏青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但那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沉静的愤怒。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布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。
临时工的岗位,每个月三十二块五的工资,还有配套的粮票布票。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本,是她不完全依附于霍振庭的底气,是她养活自己和肚子里孩子的经济来源!
苏大强和王桂花卖她不成,刘副厂长这就亲自下场,从她的饭碗上动刀子了!
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!
“哪个刘副厂长?”
一直沉默的霍振庭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懒洋洋的,但那股子独特的沙哑声线里,却透着一股让人后颈发凉的寒气。
报信的张大姐被他这眼神一看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管咱们纺纱车间的刘富贵,刘副厂长。”
“刘富贵。”霍振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嘴里咀嚼,然后他看向苏青,什么也没问,只是伸出手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料和另一个大包,单手轻松拎着,另一只手扶住了自行车。
“走。”一个字,言简意赅。
苏青看了他一眼,心里那股翻腾的怒火,被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安抚了些许。她点了点头,快步跟上。
两人推着车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掉头就朝着棉纺厂的方向走去。
正是中午换班的时候,棉纺厂的大门人来人往。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从高大的厂房里传出来,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。空气里,到处都飘着一股机油混合着棉絮的独特味道。
苏青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,她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办公楼。
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,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厂房中显得格外突出。
“苏青,你这是……?”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,刚想问话,就看到了跟在苏青身后的霍振庭,后面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,只是摆了摆手,放他们进去了。
两人一路畅通无阻,直接上了二楼,在“厂长办公室”的牌子前停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苏青抬手,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一个略带威严的男中音。
苏青推开门,一股浓浓的烟草味扑面而来。办公室里陈设简单,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一个铁皮文件柜,墙上挂着伟人像。一个戴着眼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,他就是棉纺厂的一把手,周厂长。
周厂长抬头看到苏青,有些意外,再看到她身后像一尊铁塔似的霍振庭,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纺纱车间的临时工苏青?”周厂长对她还有点印象。
“周厂长,我是苏青。我今天来,是想向您反映一个问题。”苏青不卑不亢,开门见山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。一个挺着啤酒肚,穿着的确良白衬衫的胖子走了进来,正是刘富贵。他一看到屋里的苏青和霍振庭,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换上了一副官僚的嘴脸。
“哟,这不是苏青吗?不在车间好好学习,跑厂长办公室来什么?”他瞥了一眼苏青,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霍振庭,“还带着外人来厂里闹事,成何体统!”
“刘副厂长来得正好。”苏青转过身,直视着他,“我正要跟周厂长反映,我临时工的岗位,为什么被你无故取消,转给了你老婆王桂花的亲侄女?”
这话一出,周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最讨厌的就是下面的人搞这些裙带关系,影响生产。
刘富贵被当面质问,脸上有些挂不住,但他毕竟是老油条了,立刻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。他咳一声,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:“苏青同志,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。我这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咱们厂的安全生产着想!”
他看向周厂长,解释道:“厂长,您是知道的,纺纱车间的工作强度大,机器转起来噪音又大,苏青同志她……身体一向不好,三天两头请病假,前段时间更是直接病倒了。让她继续在车间工作,万一出了什么工伤事故,这个责任谁来负?我作为车间主管,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啊!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处处都透着“为你好”的关怀。
周厂长听了,眉头也舒展了一些,看向苏青的目光带上了询问。
“刘副厂长关心我的身体,我真是感激不尽。”苏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。她没有反驳,而是从随身的口袋里,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走上前,轻轻放在了周厂长的办公桌上。
“这是我昨天去县医院开的健康证明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上面白纸黑字写着,我身体健康,各项指标正常,完全可以胜任纺织工作。请周厂长过目。”
周厂长拿起那张证明,上面鲜红的医院公章格外醒目。
刘富贵的脸色,瞬间就变了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一向病恹恹的丫头片子,手里竟然会有这种东西!
苏青没有停,她继续说道:“另外,据厂里关于临时工管理的补充规定第三条,临时工因故不能上岗,需要有本人签字的申请和车间主任、工会三方确认,才能进行顶岗替换。我没有签字,车间张主任不知情,工会更没有接到任何通知。刘副厂长,你一个人就直接把我的岗位给了你家的亲戚,这不叫‘为了我好’,这叫!”
她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富贵,声音陡然拔高:“刘副厂长,你这种行为,往小了说是,搞裙带关系,破坏我们厂的优良作风!往大了说,你这是在无视组织纪律,挑战工厂的管理制度!今天你能因为一句‘为我好’就随便撸掉我的岗位,明天是不是就能因为一句‘为厂好’,把咱们厂的机器都拉回你家去?!”
这一连串的话,字字句句都像钉子,狠狠地钉在刘富贵的脑门上!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周厂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,他重重地把手里的茶缸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!
“刘富贵!”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,“这是怎么回事!你给我解释清楚!”
刘富贵脑门上全是冷汗,他看着苏青那张苍白却咄咄人的脸,又看看一脸怒容的周厂长,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霍振庭,却只对上一双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。
他知道,今天这事,他理亏了。
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,尤其是在霍振庭这个煞星面前低头认错,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以后在厂里还怎么管人?
刘富贵心一横,脖子一梗,索性耍起了无赖:“解释什么!我说她身体不行就是不行!我这是从生产安全角度考虑,我没错!”
他指着苏青的鼻子,脸上露出了几分狰狞和蛮横:“周厂长,这事我就这么定了!反正纺纱车间归我管,我告诉你们,只要我刘富贵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,她苏青,就别想再摸到一纱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