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高烧退去后,徐驰像是被人换了芯,整个魂儿都变了。
那种浮在面皮上的油腻感没了。他就那么往鱼摊后面一坐,不用打光,不用找角度,活脱脱就是那个被生活锤烂了的陈默。
但林野很快发现,这小子不对劲。
太黏人了。
以前徐驰看见她,那是老鼠见了猫,恨不得贴着墙走。现在倒好,这货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,只要导演喊“咔”,他准能在三秒钟之内出现在林野的一米范围内。
城中村的太阳毒得要把人烤化。林野坐在监视器后面,刚觉得脖子后面有点晒,一片阴影就盖了下来。
她回头,徐驰正举着那个用来反光的泡沫板,替她挡着大太阳。他也不说话,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垂着,长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,看起来乖顺得要命。
“小满呢?”林野皱眉,把手里的对讲机往桌上一拍,“这种杂活轮得到你个男一号来?”
徐驰没动,手依然举得稳稳当当:“小满去买冰水了。我看你晒得慌。”
“我皮糙肉厚,晒不死。”林野烦躁地从兜里摸烟,刚把烟卷叼嘴里,一只修长的手就伸了过来。
“啪嗒。”
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动。徐驰另一只手拢成个半圆,护着那点火星子,凑到林野面前。
两人离得极近。林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——那是为了角色让他换的廉价肥皂,没想到这味道在他身上发酵了一晚上,竟然变得有点好闻。
林野吸了一口,烟雾喷在徐驰脸上。他没躲,反而微微眯起眼,很享受这种被烟味包裹的感觉。
“徐驰。”林野夹着烟,指尖点了点他的口,硬邦邦的,“我是导演,你是演员。保持距离,懂?”
“懂。”徐驰乖巧地点头。
“懂就滚远点。”
徐驰往后退了半步,大概也就五厘米。他抬起眼,用那种湿漉漉的小狗眼神瞅着林野。
“我只是想谢谢你。”声音低哑,带着点没好利索的鼻音,“那天晚上要是没你,我可能就烧傻了。”
林野明晓得这是高段位绿茶的惯用伎俩——示弱装傻。但看着这货苍白又精致的脸,还有那双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睛,她那句到了嘴边的脏话硬是吞了回去。
“……下不为例。”林野把头扭向监视器,耳子莫名有点发烫,“各部门准备!开机!”
徐驰看着她的侧脸,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,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死水微澜的模样,转身走回鱼摊。
……
晚上八点,收工。
按照剧本设定,男主陈默是个为了省钱天天自己做饭的“煮夫”。林野为了让他找感觉,勒令他必须学会做三菜一汤。
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破出租屋里,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,跟拖拉机似的。
林野盘腿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,正对着分镜本发愁。饭菜香味钻进了鼻子里,勾得她那早就抗议的胃一阵抽搐。
“开饭了。”徐驰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,放在那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折叠桌上。
林野凑过去一看,乐了。
一盘西红柿炒鸡蛋,一盘清炒土豆丝。这本是最家常的菜,却被这货搞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架势。西红柿切得大小均等,每一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;土豆丝码得整整齐齐,堆成个金字塔形状;盘子边上甚至还用不知道哪来的胡萝卜雕了两朵花。
“你是吃饭还是搞艺术展览?”林野拿起筷子,戳了戳那个土豆丝塔。
“生活要有仪式感。”徐驰解下围裙,那件脏兮兮的老头背心下,肌肉线条若隐若现。他在林野对面坐下,盛了一碗米饭递过去,“尝尝,我练了三天。”
林野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。
没熟。
那是种介于生脆和半熟之间的诡异口感,而且淡得没味儿。
“怎么样?”徐驰一脸期待地看着她,手肘撑在桌子上,身子前倾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野嚼了两下,硬生生咽下去:“挺好。保持住这个水准,陈默要是能做出好吃的饭,那就不叫底层了。”
徐驰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。那笑容没以前那么假,带着点少年的羞涩,竟然有点晃眼。
屋子太小了。两人腿挨着腿,胳膊碰着胳膊。那个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上,晃晃悠悠的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墙上。
林野吃着那盘没熟的土豆丝,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狗叫声,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。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住在这个城中村里的一对贫贱夫妻,子虽然苦,但居然……有点安稳。
她抬头看了徐驰一眼。这小子正低头专心挑着西红柿皮,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。
那种名为“心动”的鬼东西,毫无预兆地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。
危险。
极度危险。
“笃笃笃!”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种黏糊糊的氛围。林野猛地回神,把腿收回来。
“谁啊?”徐驰不爽地皱眉,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开,李佳树踩着高跟鞋,拎着两个硕大的打包盒冲了进来。
“哎哟我去,这什么味儿啊?脚臭味混着西红柿味?”李佳树一边扇着鼻子一边往里钻,看见徐驰那副家庭煮夫的打扮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,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打扰二位过子了?”
徐驰倒是淡定,顺手接过李佳树手里的袋子:“佳树姐,这是林导给我布置的作业。”
“作业?”李佳树扫了一眼桌上那盘精心摆盘的黑暗料理,又看了看林野那张稍显不自然的脸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她把林野从床上拽起来:“出来,抽烟。”
楼道里,声控灯早就坏了,黑漆漆的。
李佳树点燃一女士香烟,火光映亮了她那张涂着复古红唇的脸。她吸了一口,吐出个烟圈,眼神犀利地盯着林野。
“你别告诉我,你打算跟这只小狗玩真的。”
林野靠在墙上,手里把玩着打火机,没点火:“瞎说什么。他是演员,我是导演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李佳树嗤笑一声,“刚才在屋里,那小子的眼珠子都要粘你身上了。还有你,别以为我没看见,你看他那眼神,像是看……看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。”
“我有那么饥渴吗?”林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。
“林野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李佳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这种从小缺爱的男孩子,一旦粘上那就是牛皮糖。你现在利用他的感情让他入戏,这叫驯兽。但万一这小兽当真了,你扛得住吗?”
“再说了,他是顶流,背后是几千万疯狂的粉丝和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。你跟他搞暧昧?嫌命长啊?”
李佳树的话字字珠玑,全是实在话。
林野沉默了。脑子里闪过徐驰给她挡太阳的画面,闪过那个没熟的土豆丝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他是我的作品。这部戏拍完,银货两讫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把打火机揣回兜里。
“没有其他的。”
说完,林野转身推门进屋。
李佳树看着她的背影,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:“嘴硬吧你就。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。”
屋内,徐驰正在收拾桌子。听见开门声,他转过身,手里拿着块抹布,笑得一脸灿烂:“姐,回来啦?那盘土豆丝我刚尝了,确实没熟,下次我多炒两分钟。”
林野看着他,眼神复杂了一秒,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死样子。
“下次记得放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