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时间，徐驰的手上多了七八个口子，那是草鱼背鳍划的。
但他觉得自己挺牛。
真的，以前连矿泉水瓶盖都得助理拧，现在他能单手按住一条五斤重的胖头鱼，刀背“咣”地一下把鱼敲晕，然后刷刷两下刮鳞，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大姐，您的鱼，去腮去内脏，拿好嘞！”
徐驰把黑塑料袋递过去，顺便附赠了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爱豆笑。
那大姐乐得满脸褶子，差点就要伸手摸他的脸：“小伙子真勤快，长得还俊，下次姐还来照顾你生意！”
徐驰心里美滋滋的。
看吧，这就是顶流的天赋，啥都能成行业标杆。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瞥，想看看林野是不是在偷偷夸他。
结果只看到林野靠在电线杆上，手里夹着烟，黑着脸。
徐驰心里咯噔一下。
完了，这表情不对。
收摊后，林野没带他回那个破出租屋，而是把他拽到了菜市场后面的死胡同里。
这里堆满了发臭的烂菜叶子，墙角还有野猫在啃鱼骨头。
“林导，今天我卖了四百块，破纪录了！”徐驰试图邀功，把那个油腻腻的腰包递过去，“我是不是很有天赋？”
林野没接，抬手把腰包打翻在地。
硬币和纸币散了一地，叮铃咣琅的。
“天赋？”林野冷笑一声，往前了一步，“你是去卖鱼还是去卖笑？刚才那大姐要是再夸两句，你是不是还得给人跳个舞助助兴？”
“我那是服务态度好……”徐驰小声辩解。
“那是讨好！”
“徐驰，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！这一周你除了学会怎么鱼，还学会了什么？学会了怎么对每一个路过的人摇尾巴！”
徐驰觉得委屈。
他是个偶像啊，从小受的训练就是让人喜欢他。对人笑那是肌肉记忆，怎么就成错了？
“我没摇尾巴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林野指着他的鼻子，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，“你现在就像个充气娃娃。看着漂亮，里面全是空气。一戳就破，一捏就瘪。”
徐驰咬着嘴唇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委屈劲儿上来，配上他那张虽然脏了但依然好看的脸，确实有点让人心软。
“姐，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……”徐驰声音有点抖，“我为了这戏，手都烂了，每天睡那破床，还要被蚊子咬，我都忍了，你还要我怎么样？”
这就是他最擅长的。
示弱。
以前只要他露出这副表情，无论是经纪人还是资方富婆，心都要化成水，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他。
这也是林野想要的“绿茶破碎感”。
但今天，这招不好使。
林野看着他那副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，心里确实抽了一下。
但陈默是烂泥里的野草，不是温室里求抱抱的娇花。
“别演了。”她冷冷地看着他，“收起你那套博同情的把戏。我晓得你在想什么，你想让我心疼你，想让我夸你努力。就像你以前讨好你的粉丝一样。”
林野凑近他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恶心。”
徐驰猛地抬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恶心。
他这辈子听过无数评价，好的坏的，但从来没人当着他的面，用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行了，滚回去活。”
林野没再看他，转身走了。
……
下午三点，头最毒的时候。
徐驰浑浑噩噩地站在鱼摊前。
他机械地挥着刀，把一条死鱼剁成段。
突然，一阵嘈杂声传来。
“让开让开！都他妈眼瞎啊？”
三个光着膀子、纹着花臂的大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。满脸横肉，走路带风，一看就不是来买菜的。
周围的小贩一看这架势，纷纷低头装忙，生怕惹祸上身。
那三个大汉径直走到徐驰的摊位前。
为首的一个胖子，脖子上挂着小手指粗的金链子，伸手在鱼盆里搅和了一下。
“喂，这鱼怎么卖？”
徐驰赶紧擦了擦手，挤出那副招牌笑容：“大哥，活鱼十二一斤，给您抹个零……”
“啪！”
胖子反手就是一巴掌，直接把徐驰手里的称给打飞了。
“笑你妈呢笑？老子问你话，你跟我嘻嘻哈哈的？”胖子一脸凶相，唾沫星子喷了徐驰一脸。
徐驰懵了。
这一巴掌没怎么用力，但侮辱性极强。
“大哥，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？”旁边另一个瘦猴似的混混一脚踹在装鱼的水箱上。
“哗啦！”
水箱翻了。
十几条草鱼稀里哗啦全倒在地上，拼命蹦跶，水溅得哪都是。
“哎！我的鱼！”徐驰急了，下意识想去捡鱼。
“捡个屁！”胖子一脚踩住一条鱼，脚底板用力一碾，那鱼眼看着就不动了，“这摊位费交了吗？看你面生啊，拜过码头没有？”
徐驰哪见过这阵仗。
以前出行都是保镖开道，粉丝围墙，别说流氓了，连只苍蝇都飞不到他身边。
他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大哥，有话好说，多少钱我给……”
“给钱？”瘦猴笑了，冲上来推了他一把，“你把我们当要饭的？刚才看我不顺眼是吧？是不是觉得自个儿长得帅，瞧不起我们哥几个？”
徐驰被推得踉跄几步，一屁股坐在满是鱼腥味的泥水里。
脏水湿透了裤子，冰冷刺骨。
“没有，真没有……”徐驰双手抱头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这是他骨子里的软弱。
遇到暴力，第一反应不是反抗，而是求饶，是躲避。
只要认怂，只要道歉，事情就会过去吧？
“，怂包。”胖子一口浓痰吐在他脚边，“就这？还出来卖鱼？回家喝去吧！”
三个流氓围着他，又是踢摊子，又是骂娘。
徐驰就那么缩在地上，像个鹌鹑，一动不敢动。
……
不远处的角落里。
林野举着个小DV，镜头有些抖。
她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，指甲都快把掌心掐破了。
那几个流氓是她花钱雇的群演，但这戏演得太真了，真得让她想冲上去把那几个人踹飞。
“徐驰，你是个男人吗？”林野咬着牙，自言自语，“还手啊！哪怕咬他们一口也行啊！”
可是徐驰没有。
他就像个软体动物，任由那些羞辱落在身上。
林野看不下去了。
她把DV往旁边一扔，“蹭”地一下冲了出去。
“都给我滚开！”
林野一声暴喝，冲进人群。
那三个流氓一看导演来了，愣了一下，刚想停手。
林野没理他们，径直冲到徐驰面前，一把揪住他那件脏兮兮的领口，把他从泥水里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“徐驰！你死人啊？”
林野吼得嗓子都劈了。
徐驰哆哆嗦嗦地睁开眼，脸上挂着泥点子，眼神惊恐。
“姐……林导……他们打我……”
“打你怎么了？打你就受着？”
“你刚才在什么？抱头？求饶？你那张脸就那么值钱？怕被打坏了没法去讨好你的粉丝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还手啊！”林野晃着他的领子，把他晃得头晕眼花，“你的愤怒呢？你就不想弄死他们吗？”
徐驰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
“你不是很委屈吗？你不是觉得我对你狠吗？”林野近他“那你就恨我啊！是你自己说的，想撕碎那层皮！现在怎么怂了？”
林野松开手，狠狠推了他一把。
“你要是这么没血性，趁早滚蛋！”
徐驰向后退了几步，脚下踩到一条还在微弱挣扎的鱼。
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。
废物。
恶心。
充气娃娃。
林野那些话，像咒语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他看着林野。
那个女人站在脏乱的菜市场里，眼神咄咄人，没有半点怜悯。
她是真的看不起他。
就像以前那些背地里嘲笑他是花瓶的资方，像那些把他当玩偶摆弄的公司高层。
所有人都觉得他软弱，觉得他好拿捏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邪火直冲脑门。
徐驰突然停止了颤抖。
他慢慢直起腰，低着头，谁也没看清他的表情。
旁边的胖子看这戏好像有点不对劲，试探性地骂了一句：“嘛呢？演苦情戏呢？刚才那怂样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啊——！”
徐驰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。
他猛地弯腰，抓起那条被踩得半死的鱼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那个胖子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砰！”
鱼砸在胖子脸上，鲜血和鱼鳞溅了一脸。
胖子懵了。
林野也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