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白菜帮子混着发酵的下水道味儿直冲天灵盖,徐驰差点当场去世。
这里是城中村著名的“三不管”地带,脏、乱、差是标配。
徐驰脚踩一双限量版球鞋,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的高定衬衫,站在满地污水的巷子口,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外星人。他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,眉毛拧成了麻花。
“别捂了,以后这就是你要呼吸的空气。”
林野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,那是她刚从徐驰行李箱里搜刮来的战利品。
“林导,这也没必要吧?”徐驰追上去,眼巴巴瞅着那个袋子,那是他的命啊,“防晒霜收了就算了,那瓶香水可是定制的,我就喷一点,压压这味儿也不行?”
“压味儿?”林野停下脚,把垃圾袋往路边的垃圾桶上一搁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她转过身,上下打量着徐驰,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的巨婴。
“你演的是个底层鱼贩子,不是去夜店蹦迪的少爷。谁家卖鱼的身上一股子爱马仕大地味儿?”
林野从身后变戏法似的甩出一双墨绿色的高筒雨靴,扔在徐驰脚边,溅起两滴黑水。
“换上。”
徐驰看着那双不知被多少人穿过、鞋帮上还沾着涸鱼鳞的雨靴,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给我买双新的?”他试图讨价还价。
“想穿新的?行啊。”林野指了指巷子深处,“那边有个劳保店,二十五一双,自己买去。哦对了,你没钱。”
徐驰一摸口袋,空空如也。钱包、手机、银行卡,早在上车前就被这女魔头没收了。
他咬着牙,闭着气,像是要上刑场一样脱掉那双好几万的球鞋,把脚伸进了那双散发着陈年胶皮味的雨靴里。
脚感……一言难尽。
“走吧,你的职场到了。”林野满意地点点头,领着他往菜市场最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腥味越重。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水,混合着鱼流下的血水和内脏残渣。徐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快窒息了。
终于,他们停在一个窄小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大叔,正叼着烟鱼,手起刀落,血沫横飞。
“老张,人给你带来了。”林野跟那大叔打了个招呼,“按照咱们说好的,这个月他是你的免费小工。卖不完这一筐,不用管饭。”
大叔瞥了徐驰一眼,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大黄牙:“这就那大明星?看着还没我有劲儿呢。”
徐驰没搭理这大叔,而是习惯性地四处张望,寻找隐藏机位。
“导儿,这也太真实了。”徐驰凑到林野身边,压低声音,“摄像机藏哪了?是不是那种针孔的?咱们这综艺是不是主打一个沉浸式体验?”
林野正从兜里摸烟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火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“综艺?你想屁吃呢。”
“没有摄像机,没有跟拍,没有剧本。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这儿的小工。看到那筐鱼了吗?”林野下巴朝那满满一大盆活蹦乱跳的草鱼一点,“今天你的KPI,卖不完,晚上就睡大街。”
说完,林野转身就走,脆利落。
徐驰愣在原地。
这女人来真的?
“愣着啥!活啊!”老张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震得那几条半死不活的鱼都跳了一下,“有人来买鱼了,去,给这大姐捞一条大的!”
摊位前站了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,正挑剔地看着水箱。
徐驰硬着头皮走过去,心里默念了一百遍“我是影帝我是影帝”,然后伸出那双原本应该用来弹钢琴签名的手,颤颤巍巍地伸向水箱。
水很浑,里面十几条草鱼挤在一起,滑腻腻的触感刚碰到指尖,徐驰就触电般缩了回来。
“哎哟,小伙子你行不行啊?抓个鱼跟绣花似的。”大妈不耐烦了,“快点啊,我还要回去做饭呢。”
“来了来了,姐您别急。”徐驰深吸一口气,豁出去了,猛地把手进水里,看准一条大的就抓。
谁晓得那鱼劲儿大得很,鱼身子滑得像抹了油。刚抓住,那鱼猛地一挣扎,大尾巴狠狠一甩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那满是粘液和腥水的鱼尾巴,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徐驰的脸上。
冰冷、腥臭、辣的疼。
污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流,直接流进了嘴里。
“呕——”
徐驰没忍住,转过身扶着墙就开始呕。那是生理性的反胃,本控制不住。
“哈哈哈哈!这什么玩意儿啊!”大妈笑得前仰后合,“小伙子长得倒是俊,就是这手也太废了,连条鱼都拿捏不住,还不如我家那傻孙子。”
周围几个摊贩也跟着起哄。
“新来的吧?细皮嫩肉的,一看就是没吃过苦。”
“这能活?别是来添乱的吧。”
“我看这就是个绣花枕头。”
没人认出他是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徐驰。在这些为了生计奔波的大爷大妈眼里,他就是个连鱼都抓不住的废物点心,甚至还不如一斤猪肉实在。
以前不管他做什么,就算是在舞台上摔个狗吃屎,粉丝也会尖叫着说“哥哥摔倒都这么帅”。经纪公司把他保护在真空罩子里,听到的全是赞美和吹捧。
可现在,真空罩碎了。
徐驰抹了一把脸上的腥水,眼眶有点发红。他想发火,想把围裙一摔走人,可一想到林野那个冷冰冰的眼神,他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不能走。走了就真是废物了。
不远处,一家苍蝇馆子里。
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红油抄手。她能清楚地看到徐驰那边的惨状。看着那个平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被一条鱼扇耳光,被一群大妈嘲笑。
她没动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老板,再加个煎蛋。”林野冲着后厨喊了一声,然后继续低头吃面。
不把他那身矫情的皮扒下来,他永远演不出陈默那股死劲儿。
头渐渐升高,城中村的闷热让人发狂。
徐驰已经在鱼摊前站了四个小时。那件高定衬衫早就湿透了,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。身上全是鱼鳞,头发也塌了,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。
他又渴又饿,嗓子眼都在冒烟。
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喝冰镇可乐的小工,徐驰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实在忍不住了。
他溜到旁边的小卖部,对着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的老板娘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最有魅力的笑容。
“姐,能不能赊瓶水?”徐驰指了指冰柜里的矿泉水,“我出来急没带钱,回头双倍给您。”
虽然现在形象有点糟,但他对这张脸还是有信心的。平时只要他这么一笑,那些姑娘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。
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把瓜子皮“呸”地吐在地上。
“没钱?没钱喝自来水去。”老板娘翻了个白眼,一脸的嫌弃,“长得白净有什么用?我看你都在那站半天了,连条鱼都不利索,还想赊账?去去去,别挡着我做生意。”
徐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那种尴尬和羞耻感,比刚才被鱼扇耳光还要强烈一百倍。
原来离开了“徐驰”这个名字,离开了那些光环和包装,他这张脸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竟然连两块钱一瓶的水都换不来。
甚至还要被嫌弃“没用”。
他垂着头,灰溜溜地回到了鱼摊前。
天黑透的时候,林野终于出现了。
徐驰正瘫坐在地上,那一筐鱼其实也没卖完,但他实在没力气了。
林野也没说话,领着他七拐八拐,进了一个老旧筒子楼。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,感应灯时好时坏。
推开一扇掉了漆的铁门,里面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。
一张铁架床,一个破衣柜,没了。
连空调都没有,只有一个呼呼作响的旧风扇。
“这……这是人住的地方吗?”徐驰看着那张泛黄的床单,崩溃了。他想给王姐打电话,想回大别墅,想洗热水澡。
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,才想起来手机早就没了。
“手机!我要手机!”徐驰转过身冲着林野喊,“我要给经纪人打电话!我不拍了!这本不是体验生活,这是虐待!”
林野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扔在那个摇摇晃晃的桌子上。
“啪。”
里面是个盒饭,两荤一素,还是凉的。
“手机在老张那,青了还你。”林野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,冷冷地瞅着他,“想走?门没锁,随时可以滚。只要你出了这个门,咱们的合同作废,我也没那闲工夫陪少爷过家家。”
徐驰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林野。
“这就是陈默的子。”林野指了指那个简陋的房间,“在这个屋子里,没有顶流徐驰,只有穷得叮当响、被人看不起的鱼贩子陈默。你要是受不了这委屈,现在就滚回你的保姆车里去哭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没带一点感情。
“吃完把饭盒扔外面垃圾桶,别招蟑螂。”
说完,林野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“砰!”
铁门关上,震落了一层墙皮。
徐驰站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着桌上那盒冷饭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活没掉下来。
滚?
老子偏不滚。
他抓起那个盒饭,狠狠扒了一口,混着眼泪和鱼腥味,用力嚼了下去。
“这他妈……真难吃。”
门外,林野听着里面的动静,把烟掐灭,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