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浓稠的墨汁,整个城市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。
林野站在没开灯的客厅里,手里晃着半杯廉价红酒,单手挑开窗帘的一条缝。
楼下路灯昏黄,那辆熟悉的黑色保姆车已经在那里停了一个钟头。车没熄火,尾灯在黑夜里红得刺眼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来一条微信。
这小子还没走。
林野点开,发信人备注是“麻烦精”。
【姐,我没上去。就在下面待会儿。明天就要进那个训练营了,我怕我要死在你手里,先吸两口你的仙气续命。】
后面还跟了个“小狗下跪”的表情包。
林野嗤笑一声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回消息,只把那半杯红酒当水一样灌进了喉咙。
这酒有点酸,像极了她现在的处境。
这次把徐驰拉进组,不仅是赌上了她的职业生涯,更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这个所谓的“顶流”身上。赢了,她能踩着资本的脸把钱挣了;输了,那就真的要去天桥底下贴膜了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手机又响了,这回是电话。
林野扫了一眼来电显示,原本还有点迷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那是前夫的老号码。
这男人平时没事绝不找她,找她准没好事。
“喂。”林野接通,声音比这屋里的冷气还凉。
“听佳树说你要进组了?这一去又是几个月不见人影吧?”听筒那头传来男人略带嘲讽的声音,背景音里还有动画片的吵闹声。
“有话直说,别阴阳怪气。”林野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“我想跟你确认一下,这几个月孩子还是放我这儿?”
“嗯。”林野应了一声,“抚养费明天打给你。”
“林野,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。”前夫冷笑一声,“你说你一个女人,折腾这些有什么劲?孩子上次发烧喊着要妈妈,你在哪?你在网上跟人撕。现在又要去拍没人看的破文艺片,在你心里,工作是不是永远比孩子重要?”
这话精准地扎进了林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但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甚至还把腿翘到了茶几上,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。
“赵刚,少拿孩子来道德绑架我。”林野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我要是不工作,拿什么养孩子?”
“你——”
“孩子归你带,钱我出双倍。至于我是个什么样的妈,等孩子长大了自己会评判,轮不到你在这儿当裁判。”
“行,你行。”前夫气急败坏,“你这种女人,活该孤独终老!我看这世界上没人受得了你那臭脾气!”
“嘟——”
林野直接挂断,顺手把手机扔到了沙发角落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拿了烟塞进嘴里,“啪”地一声点燃。
火光映亮了她略显疲惫的脸。
正因为有了软肋,所以才要披上铠甲。要是她不硬气,不拼命活,难道要让她的孩子以后也像她当年一样,为了几万块的去求那些油腻的老男人?
……
此时此刻,众星娱乐的总裁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。
周泽靠在大班椅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定妆照看了足足十分钟。
照片里的徐驰穿着破背心,眼神空洞,那种被生活碾碎了的颓废感扑面而来,和他印象里那个只会假笑的塑料花瓶判若两人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周泽摸了摸下巴,不得不承认,这照片拍得有质感。
但他很不爽。
就像是自己扔掉的垃圾,被别人捡回去擦了擦,居然变成了宝贝。
“周总,营销号那边问,还要不要继续推‘徐驰精神失常’那个通稿?”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推个屁!”周泽把鼠标一摔,“这照片一出来,再说他精神失常,网友只会觉得他演技炸裂。这帮蠢货,连风向都看不懂!”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脚下繁华的京城夜景。
林野这女人,确实有点邪门。
能把徐驰调教成这样,说明她有点真功夫。
“不过……”周泽冷哼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阴毒,“文艺片毕竟是文艺片。拍得再好,没人看也是白搭。林野那这种性格,本驾驭不了大场面。她以为这是拍短片呢?这种现实主义题材,稍微把控不好就是枯燥乏味。”
他转过身,指着桌上的一份文件:“去,给那几家院线经理送点‘土特产’。告诉他们,档期排片的事儿,还得再斟酌斟酌。我就不信,她能翻出我的五指山。”
……
林野家。
一瓶红酒见了底。
她没醉,反而更清醒了。
林野光着脚走到工作台前,那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手稿和分镜本。
她拿起那本厚厚的导演手记,翻开扉页。
纸张泛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这部电影的构想。
这部戏,不仅是徐驰的翻身仗,也是她的救命稻草。如果输了,秦总会第一时间把她吞得骨头都不剩,周泽会把她踩进泥里,就连前夫也会指着她的鼻子嘲笑她的失败。
林野拔开钢笔盖子,在扉页的空白处,力透纸背地写下了七个字:
【置之死地而后生。】
笔尖划破了纸张,墨水洇开。
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白光,紧接着是一声闷雷。
要下雨了。
……
楼下车里。
徐驰把座椅放平,躺在狭窄的空间里,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。
屏幕上播放的是林野五年前拿奖的那部短片《野草》。
画面晃动,粗糙,全是手持摄影。
镜头对准的是一个在菜市场鸡的女人,没有任何配乐,只有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,鸡叫声,还有那个女人沉重的喘息声。
以前徐驰看不懂。
他觉得这种片子又脏又乱,没美感,女主也不化妆,看着倒胃口。
但现在,在这个闷热的雨夜前夕,他居然看进去了。
他看到了那个鸡女人眼里的狠劲,看到了那种为了活着不顾一切的野性。
那个女人,好像就是林野自己。
徐驰把平板放下,侧过头看着车窗外。
雨点开始砸下来了。
啪嗒,啪嗒。
雨水在玻璃上汇成小溪,模糊了视线。
他抬头往上看。
六楼的那扇窗户,窗帘缝隙里还透着光。
她也没睡。
徐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滋味。不是那种粉丝对偶像的狂热,也不是那种想谈恋爱的悸动。
而是一种同病相怜。
徐驰摸出手机,想再发条微信,问问她睡了没,或者哪怕发个表情包扰一下也好。
但字打了一半,又全删了。
说什么都显得矫情。
既然她说要看行动,那就闭嘴。
“我会证明你没看没错。”
徐驰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说给楼上那个女人听。
……
凌晨三点。
暴雨如注。
整个城市都被雨声淹没。
林野的老毛病又犯了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,脑子里全是分镜图和前夫那句“你活该孤独终老”。
安眠药吃完了,没来得及买。
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,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。
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。
她往下看了一眼。
本来以为那辆车早走了,毕竟徐驰那种娇气包,怎么可能在车里窝一晚上。
结果,那两盏昏黄的车灯还亮着。
在漆黑的雨夜里,像两只守夜的萤火虫。
林野愣住了。
这傻子,真没走?
她手按在窗台上,看着那两点光,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。
有点痒。
她没拿手机叫他上来。
孤男寡女,这会儿上来能嘛?对剧本?鬼才信。
她也没赶他走。
大雨天的,赶人显得太刻薄。
林野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,点了一烟。
黑暗中,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。
楼下车里,徐驰看着六楼窗户后那个隐约的人影,把身上那件破外套裹紧了点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。
这一夜,雨下得很大。
两个隔着几层楼的人,谁也没说话,谁也没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终于停了。
林野把最后一个烟头按灭在窗台上,看着楼下的车灯终于熄灭,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。
车子缓缓驶离,消失在晨雾里。
林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烟灰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:
“加油,顶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