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妆间的空气里全是发胶的甜腻味。
徐驰坐在那张专用的真皮转椅上,闭着眼,任由那位叫Tony的首席造型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。
“驰哥,这皮肤状态绝了。”Tony翘着兰花指,一边给徐驰遮那点本看不见的毛孔,一边彩虹屁吹得震天响,“咱们今天走‘破碎贵公子’风,眼影给您稍微晕染一下,保证那些女粉看了嗷嗷叫。”
徐驰没吭声,只是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方便对方上妆。做了这么多年顶流,这张脸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,是公司的资产,是粉丝的图腾,唯独不是自己的。
“砰!”
化妆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Tony手一哆嗦,眉笔直接在徐驰太阳上画出一道黑线。
林野戳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黑色塑料袋。
“谁让你们动粉底的?”
林野大步流星走过来,那个塑料袋往化妆台上一扔,“哐当”一声,里头的铁疙瘩撞得山响。
Tony吓得脸都白了,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林……林导,这不是定妆吗?不上妆怎么上镜啊?这可是4K镜头,稍微有点瑕疵都……”
“滚蛋。”
林野没废话,伸手抓起桌上的卸妆棉,倒了半瓶卸妆水上去,那架势像是在给猪皮去毛。
“林导!”徐驰吓了一跳,刚睁眼,那块湿漉漉的棉片就糊了上来。
林野的手劲极大,本不讲究什么手法,对着徐驰那张精贵的脸就是一通猛擦。粗糙的棉片摩擦着皮肤,辣的疼。
“别乱动。”林野按住徐驰想要挣扎的脑袋,声音沉得像块石头,“谁教你演个混混还要画眼线的?你是去打架还是去选美?”
不到半分钟,那层精致的“贵公子”面具被扒了下来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稍微有点陌生的脸。
长期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揍了两拳,鼻翼两侧那颗细小的痘印红得扎眼,最要命的是嘴角边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疤,平时都被遮瑕膏盖得严严实实,这会儿全露出来了。
徐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心里一阵发慌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想去挡住嘴角那道疤。
“啪!”
手刚抬起来一半,就被林野一把攥住。
“挡什么?”林野把他那只手按回扶手上,身子前倾,着他对准镜子,“看清楚了。有瑕疵,有毛孔,有疤,这才像个活人。”
她松开手,从那个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剪刀。不是理发店那种精密的专业剪刀,而是那种几块钱一把、用来剪快递箱的大剪刀。
寒光一闪。
徐驰咽了口唾沫,脖子后面汗毛都竖起来了:“姐……林导,你要嘛?”
“那刘海太碍事,挡着眼睛我看不到戏。”
林野本没给他心理准备的时间,抓起徐驰那精心护理的额前碎发,“咔嚓”就是一剪子。
碎发纷纷扬扬落下来,掉在徐驰昂贵的真丝衬衫上。
Tony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猪般的惨叫:“那是做的纹理烫啊!那一剪子下去好几千块没了啊!”
林野充耳不闻,又是几剪子下去。动作快准狠,毫无美感可言,纯粹就是为了把头发弄短、弄乱。
两分钟后,徐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欲哭无泪。
那一头标志性的卷发此刻参差不齐,发尾炸毛,像是刚被路边的野狗啃了一顿,又像是在鸡窝里睡了三天没洗头。
但这还不算完。
林野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从塑料袋里拎出一件皱巴巴、泛着黄渍的白色跨栏背心。
“换上。”
徐驰拎着那件背心的一角,嫌弃得鼻子都皱起来了:“这……这是从哪收来的?这也太……”
“为了这件衣服,我让小满去旧货市场淘了半天,还特意用茶水煮了一遍做旧。”林野靠在化妆台上,点了烟,没抽,就夹在指间闻着味儿,“穿上它,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徐驰咬咬牙,脱掉真丝衬衫,把那件破背心套在身上。布料粗糙,磨得皮肤发痒。
“胡子也不许刮。”林野指了指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,“留着。陈默没钱买剃须刀,更没闲心搞面部管理。”
此时的徐驰,坐在那把高档转椅上,穿着破背心,顶着狗啃头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“走,进棚。”林野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摄影棚里极其简陋。没有复杂的布景,就是一面灰突突的水泥墙。
灯光师老张按照林野的吩咐,只打了一束顶光,冷硬,惨白,像审讯室。
“上去,靠墙站着。”林野站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捏着快门线。
徐驰深吸一口气,走到墙边。
灯光一打,肌肉记忆瞬间被激活了。
他下意识地侧过身,找准自己最好看的左脸45度角,下巴微收,眼皮半垂,嘴唇微微张开,做出了一个标准的“忧郁美男”表情。这是他在无数次杂志拍摄中总结出来的必技,只要摆出这个姿势,快门声绝对响成一片。
棚里一片死寂。
快门声没响。
林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你在什么?”
徐驰愣了一下,维持着那个姿势:“找……找光啊。”
“找个屁的光!”林野猛地把手里的剧本砸在地上,声音在空荡荡的棚里回荡,“你在勾引谁?啊?对着镜头放什么电?”
徐驰被骂懵了,那种羞耻感瞬间涌上来,脸涨得通红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还没有?”林野大步冲过来,一把揪住他那件破背心的领口,把他整个人往墙上一怼,“你的眼神里全是‘快看我多帅’、‘快看我多深情’。恶心!我要的是绝望!是你了都没钱埋的那种绝望!不是让你在这儿!”
周围的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出,全低着头装死。
徐驰口剧烈起伏,咬着牙盯着林野。那种被羞辱的愤怒在血管里乱窜,但他看着林野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和虚荣的眼睛,他又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。
“重来!”林野松开他,退回到机器后面。
“咔嚓。”
“不对!收起你那油腻的下巴!”
“咔嚓。”
“眼神!别给我演那种死了老婆的深情,陈默连老婆都娶不起!那是麻木!是空洞!”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徐驰换了几十种姿势,试了几十种眼神,每次都被林野骂得狗血淋头。
他是真累了。
那种想证明自己、想演好戏的劲儿,在一次次否定中被磨没了。剩下的只有疲惫,生理和心理上的疲惫。
他不想管镜头在哪了,也不想管这该死的背心丑不丑了,甚至不想管林野会不会骂他。
徐驰像滩烂泥一样滑下去,后背蹭着粗糙的水泥墙,瘫坐在地上。
他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,头无力地靠在墙上,嘴巴微张着喘气。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,涣散,空洞,透着一股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和无所谓。
那是真的累,真的不想动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快门声响起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徐驰迟钝地转过眼珠,看向镜头。那种茫然又脆弱的神情被完美地捕捉下来。
林野放下相机,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。
照片里,那个光鲜亮丽的顶流不见了。只有一个穿着脏背心、满脸胡茬、眼神像死灰一样的男人。他像是一只刚被大雨淋透、被主人遗弃在路边的流浪狗,浑身湿漉漉的,既可怜,又透着野草般的韧劲。
那种破碎感,不是演出来的,是被出来的。
林野直起腰,把烟叼在嘴里,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满意的表情。
她指着屏幕上那只流浪狗。
“行了,收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