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雨砸得窗户噼里啪啦响。
林野盯着电脑屏幕,第十八次删掉了男主出场的那行字。
烦。
这种天气最适合人越货,或者在被窝里睡觉,而不是在这里跟这堆狗屎一样的文字死磕。
现在的剧本,陈默这个角色还是太飘。
太像个为了惨而惨的工具人,少了点活人气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门口突然传来几声闷响。
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听着格外渗人。
林野手一顿,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凌晨三点。
这个点,除了鬼,就是债主。
要么就是周泽那个神经病找人来泼油漆了。
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把平时用来修椅子的活口扳手,光脚踩在地板上,一点声都没出,慢慢挪到门口。
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黑漆漆的走廊里,感应灯早坏了八百年。
借着外面闪电那一瞬间的惨白光亮,她看见门口戳着个黑影。
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。
没带凶器,只有一个人。
林野皱了皱眉,伸手拉开了门栓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的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风夹着雨沫子扑面而来,冷得人一激灵。
门口那人抬起头。
林野手里拎着扳手,看清那张脸的时候,差点没笑出声。
徐驰。
那个平时连头发丝都要用游标卡尺量好角度的顶流,现在简直比路边的流浪狗还不如。
那一身连帽衫湿得能拧出水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还在发抖的排骨架子。
脸上精致的妆全花了。
眼线晕成了熊猫眼,粉底液顺着雨水冲出两道白印子,嘴唇冻得发紫。
但他没戴口罩,也没戴墨镜。
就这么赤条条地把那张几千万粉丝追捧的脸,暴露在这个脏乱差的雨夜里。
“怎么?”
林野把扳手往门框上一磕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抱起胳膊,身子斜倚着门框,语气里全是看好戏的戏谑。
“顶流迷路了?”
徐驰没说话。
他浑身都在抖,不晓得是冷的,还是吓的。
那双平时总含着桃花笑意的眼睛,这会儿直勾勾地盯着林野。
像是溺水的人盯着最后一浮木。
突然,那只冻得通红的手从湿透的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来。
掌心里捏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。
那是被体温捂热的唯一东西。
“给……给你。”
徐驰的声音嘶哑,牙齿还在打架,咯咯作响。
“这是我的私房钱……还有这几年的……密码是你生……不对,密码是……我待会发你。”
他语无伦次,急得脸都涨红了。
“违约金我付得起。就算是一个亿,我也能慢慢还。”
“我要演你的戏。”
最后这六个字,他是吼出来的。
虽然吼完就打了个喷嚏,鼻涕泡差点冒出来。
林野没接那张卡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看着雨水顺着他那精心修剪过的鬓角流下来,滴进锁骨的窝里。
要是以前,徐驰这副尊容绝对不敢见人。
但现在,他本顾不上。
他那双眼睛里,原本那些虚浮的油气、那些为了讨好粉丝而练习出来的假笑,全都被这场雨冲净了。
剩下的是什么?
是被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。
还有那种想被人捡回去的渴望。
这不就是陈默吗?
那个在泥潭里打滚,想要爬出来看一眼太阳的陈默。
林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。
她找了这么久的感觉,竟然就在这个雨夜,送上门了。
“咔嚓——”
几十米开外,停在路边的一辆破捷达里,闪光灯微弱地亮了一下。
狗仔阿强激动得手都在抖,快门按得飞起。
大新闻!
绝对的爆款!
顶流徐驰深夜雨中私会劣迹导演林野!
看这架势,还是徐驰主动上门送钱求包养?
那湿身诱惑,那递卡的卑微姿态,还有林野那副女王般的冷漠。
这图发出去,某博服务器得炸三遍!
阿强甚至已经想好了标题:《雨夜惊情!顶流卑微求爱,林导冷面拒收黑卡!》。
林野耳朵尖,听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快门声。
她没往那边看,甚至连姿势都没变。
她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她侧过身,让开一条道,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“行了,别在那演苦情戏了。”
“进来吧,把你的脚蹭净,别弄脏我的地毯,九块九包邮买的,洗起来很麻烦。”
徐驰吸了吸鼻子,那种想哭的冲动又涌上来了。
但他忍住了。
刚一进屋,一股暖气夹杂着浓重的二手烟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林野的味道。
不香,有点呛人,但让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,瞬间落地了。
“接着。”
一条粗糙的毛巾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直接盖住了他的脸。
毛巾很硬,不是那种高档的长绒棉,搓在脸上像砂纸。
“擦。要是敢把感冒传染给我,我就把你剁了喂狗。”
林野没再看他,转身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。
徐驰抓着毛巾,两只手死死攥着。
他没急着擦头发,而是把脸埋进毛巾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劣质洗衣液的柠檬味,混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。
真好闻。
这味道让他有点上头,甚至产生了某种变态的安心感。
就像是被主人领回家的流浪狗,哪怕那是条破麻袋,也是窝。
他胡乱地擦着头发,动作笨拙。
眼珠子透过毛巾的缝隙,贪婪地盯着林野的背影。
那个穿着宽松大T恤、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女人。
那么瘦,背却挺得那么直。
林野接了一杯热水,转身递给他。
杯子是那种老部的搪瓷缸,上面还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掉了一块漆。
“喝点热水,顶流。”
徐驰双手接过来,掌心被滚烫的杯壁烫得一缩,但他没撒手。
热气熏着他的眼睛。
“卡收回去。”
林野靠在桌子上,点了点下巴,指着他那只还要掏兜的手。
“这部戏,片酬少,没保姆车,没盒饭。甚至可能拍到一半就被封,咱们一起去喝西北风。”
她盯着徐驰,眼神锐利得像把刀,一点点刮着他的脸皮。
“徐驰,你现在觉得自己很惨是吧?觉得翻个墙、淋个雨就是为艺术献身了?”
徐驰捧着杯子,刚想开口表忠心。
林野冷笑一声,打断了他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“我要的不只是你演戏。那些科班出身的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演。”
“我要的是你把那层皮扒下来。”
她伸出手指,隔空在他脸上虚画了一圈。
“把你那张花了三千万保险的脸,把你那个完美偶像的人设,把你这二十多年学来的乖巧、讨好、虚伪,统统撕下来。”
林野往前走了一步,近他。
那股压迫感让徐驰呼吸一滞。
“会很疼。”
“到时候你会恨我,会想了我。甚至可能会得精神病。”
“还演吗?”
工作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。
徐驰看着林野。
看着她眼底那团黑色的火焰,浑身的血液都烧起来了。
那种从未有过的破坏欲和被破坏欲交织在一起。
他不想做徐驰了。
那个被经纪人控、被粉丝意淫、被父母当做摇钱树的徐驰。
哪怕变成一滩烂泥,只要是捏在她手里。
徐驰仰起头,水珠顺着下巴滑进衣领。
他用那种湿漉漉的、却又亮得吓人的眼神看着林野。
嘴边扯出一个难看却真实的笑。
“我不怕疼。”
“要是被你撕碎了……那是我的荣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