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天透着股冷冽的清爽,林野掐灭了烟头,抓起车钥匙出了门。
昨晚那场直播虽然把舆论场炸了个底朝天,但也确实把那帮拿钱办事的资方吓破了胆。
小满早上红着眼圈汇报,之前那几个还在观望的人,电话要么打不通,要么全是忙音。还有个更绝,直接让秘书回话说老板出国考察了,归期未定。
全是屁话。
这就好比你把桌子掀了,大家虽然佩服你的胆量,但谁也不敢再请你吃饭,怕你把他们家锅也砸了。
周泽背后的资本圈子,谁都不想为了个“疯女人”去捅那个马蜂窝。
林野没骂街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意料之中的事,在这个圈子里,锦上添花的人挤破头,雪中送炭的鬼影都见不着。
她把车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巷弄咖啡馆门口。
这是她最后的筹码。
秦总,圈内出了名的铁娘子,手里握着好几条院线资源,而且是出了名的不按套路出牌。据说这位大姐当年为了抢,直接拎着酒瓶子把对方喝进了ICU。
林野推门进去的时候,看了眼表,九点五十五。
角落里已经坐着个短发女人,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西装,面前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美式。
秦总没迟到,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。
在这个大家都爱摆谱迟到显身份的圈子里,这种守时简直像个异类。
林野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:“秦总,早。”
秦总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,抬眼扫了她一下。
“林导昨晚的直播很精彩。”秦总声音有些沙哑,听着像是个老烟枪,“那个PPT做得不错,逻辑闭环,数据扎实。我手底下那帮数据分析师要是能有你一半功力,我也不至于天天想骂人。”
“过奖。”林野没点喝的,直接从包里掏出那个翻得起毛边的剧本放在桌上,“没点逻辑早被这圈子生吞了。PPT是给网友看的乐子,这才是给您看的生意。”
秦总瞥了一眼那厚厚一沓纸,没急着翻,反而笑了笑,身子往后一靠。
“你胆子挺大。昨晚那一出,算是把半个娱乐圈的资方都得罪了。周泽现在恨不得把你皮剥了,这时候谁敢投你,那就是跟钱过不去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您。”林野坐得笔直,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那帮人怕周泽,是因为他们跟周泽是一路货,您不一样。”
“哦?哪不一样?”
“您不缺钱,缺的是那种能狠狠抽那些老男人耳光的硬货。”林野把剧本往前推了推,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两下,“我不卖惨,也不谈情怀。这部戏,能赚钱,而且能拿奖。只要您敢投,我就敢让它成为今年的爆款。”
秦总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伸手拿过剧本,翻开第一页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林野没说话,也没催,甚至没表现出一丁点紧张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总,像个等待猎物的猎人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秦总合上剧本,指着男主那一栏的人物小传。
“陈默这个角色,是个被生活嚼烂了又吐出来的渣。阴郁、破碎、还得带着那种让人想毁灭他又想救他的劲儿。”秦总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本子是好本子,但演员呢?现在的内娱,男演员一个个脸上抹的粉比我都厚,演个哭戏还得滴眼药水。你要是用这种塑料花瓶,这戏就废了。”
“我有合适的人选。”林野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谁?”
“徐驰。”
秦总愣了一下,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:“那个顶流?那就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工业糖精,林野,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。”
“他不是塑料。”林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递过去。
那是那天徐驰被粉丝围堵后跑回工作室,浑身湿透、惊魂未定被她抓拍的那张。
照片里,徐驰那种惊恐、愤怒又无助的神情,像只被到绝境的小兽,那种张力透过屏幕都要溢出来。
秦总盯着照片看了半天,脸上的嘲讽慢慢收敛。
“他现在是被封印了。”林野把手机拿回来,“我会把他身上的那层皮扒下来,把骨头打碎了重组。只要您给我这个机会,我还您一个影帝。”
……
此时此刻,几公里外的高档造型室里。
徐驰坐在镜子前,一脸的不爽。
造型师手里拿着一件镶钻的黑外套,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比划:“驰哥,这件是当季新款,真的很衬你的肤色……”
“丑。”徐驰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把头扭向一边,“像个暴发户。”
“那这件?白色的,显得特别有少年感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徐驰更烦躁了,把手里的杂志摔得哗哗响,“我都二十六了还要什么少年感?能不能拿点像人穿的衣服?”
造型师求助地看向旁边的经纪人王姐,都要哭出来了。
王姐也是头大,她当然晓得这祖宗今天发什么疯。
从早上起来到现在,徐驰每隔三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,屏幕都快被他戳烂了。
“我说你能不能消停点?”王姐走过去,压低声音,“那边还没消息?”
徐驰没理她,抓起手机又解锁看了一眼。
空白。
除了那帮无聊的狐朋狗友发来的饭局邀约,和各种营销号推送的垃圾信息,那个黑色的头像始终安静得像死了。
林野那个女人是不是在耍他?
明明昨天都让他去买烟了,还拍了照,怎么过了一晚上就没动静了?是不是后悔了?是不是觉得他演技太烂带不动?还是因为那几个热搜生气了?
徐驰越想越慌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,想发条微信问问,又觉得太掉价。
他是顶流!哪有顶流追着导演屁股后面要角色的道理?
可是……
他想起林野直播时那副冷淡又嚣张的样子,想起她在工作室里近他时身上那股好闻的烟草味。
要是真被拒了怎么办?
徐驰突然烦躁地抓了一把刚做好的头发,把那个精心设计的发型弄成了鸡窝。
“不做了!”他把围布一扯,黑着脸站起来,“没心情。”
造型师看着那一地狼藉,心都在滴血。
王姐刚要骂人,徐驰的手机突然“叮”的一声响了。
徐驰身子猛地一僵,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瞬间没了。他甚至有点手抖地拿起手机,解锁的时候指纹都按错了两次。
……
咖啡馆里。
秦总把那张照片推回给林野,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,刷刷几笔签上名字,撕下来按在桌上。
“一千万。”秦总盯着林野的眼睛,“这是首期启动资金。后续的钱,我会看你的拍摄进度再给。”
林野扫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,没动。
她晓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尤其是在秦总这里。
果然,秦总身子前倾,压迫感十足: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是一个对赌协议。”秦总敲了敲桌子,“如果这部戏在明年的电影节上拿不到任何一个有分量的奖项,不管是最佳影片、最佳导演还是最佳男主,只要一个都没有,你就得签到我公司来。”
秦总顿了顿,露出了一个商人的笑容:“给我打工十年,随叫随到,拍什么片子我说了算,哪怕是烂片你也得给我拍出花来。”
这简直是卖身契。
对于一个极度看重创作自由的导演来说,这比了她还难受。
但林野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。
她伸手夹起那张支票,塞进前的口袋里,顺手把那杯早就冷透的咖啡一饮而尽,苦得让人清醒。
“成交。”
她站起身,把剧本收回包里:“准备好您的礼服,明年的颁奖典礼,您得坐第一排。”
秦总看着她那副狂妄的样子,不仅没生气,反而大笑起来:“行,我等着。”
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尾气的味道。
林野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昨天才加上、备注是“麻烦精”的微信头像。
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,点击发送。
【片酬折半,来不来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