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整，直播间亮起。
没有补光灯，没有美颜滤镜，背景是一堵刷得惨白的大墙。
林野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，脸上甚至还没涂唇膏，整个人素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。
但这气场，比走红毯的女明星还要足。
“废话不多说，上课。”
林野声音有点哑，那是抽多了烟熏的。
她没搭理屏幕上那如海啸般涌来的谩骂弹幕。
什么“荡妇”、“滚出娱乐圈”、“烂货”，在她眼里跟空气里的灰尘没两样。
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，直播画面瞬间切换。
原本的大头特写缩小到了右下角，主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做得极其朴素但内容炸裂的PPT。
标题红底黑字，触目惊心：《关于某些影视公司利用“流量+IP”洗钱及收割韭菜的可行性分析报告》。
弹幕卡壳了一秒。
紧接着，问号刷满了屏幕。
“？？？走错直播间了？这是财经频道？”
“这姐们儿来真的？”
林野手里转着一只签字笔，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说明书。
“既然大家对我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，不如我们先聊聊，是谁在花钱买我的热搜。”
“周泽先生，也就是众星娱乐的CEO，最近三年一共投了七部S级大制作。”
PPT翻页。
屏幕上列出了七部电影的海报，每一部都是流量明星扎堆，特效五毛，豆瓣评分没一部超过4.0的。
“《绝世恋歌》，宣发通稿号称三个亿。但我查了该公司的公开财报，实际制作成本只有不到五千万。”
林野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柱状图。
“剩下的两亿五千万去哪了？”
她顿了顿，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吓人。
“八千万用来买热搜，五千万用来做假票房，剩下的，全进了某些高层的离岸账户。”
弹幕里的水军还在疯狂刷屏骂街，但路人已经开始觉醒了。
“！真的假的？这数据保真吗？”
“怪不得电影那么难看，钱都没花在刀刃上！”
“这姐有点东西啊，这是在真扒啊！”
林野本不看弹幕，她就像个冷酷的外科医生，正拿着手术刀，把这个圈子的遮羞布一层层割开。
“这叫‘烂片公式’。”
她调出一张复杂的流程图。
“先买个过气的大IP，再签两个没演技但粉丝疯魔的顶流，比如那个谁……”
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镜头。
“然后锁场、注水、幽灵场。最后票房破十亿，粉丝吹上天，资方赚得盆满钵满，只有观众像是吃了苍蝇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在电影院里只能看到工业糖精和面瘫脸的原因。”
……
京市电影学院，男生宿舍302。
本来大家是抱着吃瓜看戏的心态打开直播的，这会儿全都不说话了。
“快快快！截图！这PPT做得太牛了！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床上跳下来，手忙脚乱地找笔记本。
“这哪是撕啊，这简直是制片管理学的考研现场！”
“这姐姐太敢说了，这数据要是真的，周泽得进去踩缝纫机吧？”
另一个室友盯着屏幕，咽了口唾沫：“我怎么觉得她比咱们教授讲得还好？”
这种场景在全国各地上演。
原本想看“荡妇羞辱”戏码的人，被林野硬生生按着头，上了一堂生动的“影视资本黑幕揭秘课”。
……
众星娱乐顶层办公室。
周泽看着屏幕上那份PPT，脸都绿了。
“掐掉！给我掐掉直播！”
他冲着技术部主管咆哮，手里的咖啡杯直接飞了出去，砸在落地窗上，褐色液体流了一地。
“周总，没办法啊！”主管满头大汗，手都在抖，“平台那边说……说现在的热度是全站第一，流量太大了，他们技术部门拒绝断流。”
“拒绝？老子每年给他们投那么多广告费！”
“而且……”主管看了一眼手机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刚才平台还给了个首页开屏推荐，标题是‘硬核导演在线整顿娱乐圈’……”
周泽两眼一黑，差点背过气去。
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！
……
直播间里，热度还在飙升。
林野讲得口舌燥，端起旁边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。
突然，屏幕上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特效，紧接着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
那是平台最贵的礼物——“深水鱼雷”，一个就是一千块。像不要钱一样，在那疯狂刷屏，直接把林野那张冷漠的脸都挡住了。
送礼ID非常显眼：【想做演员的小狗】。
这只“小狗”不但刷，还霸占了榜一的位置，金光闪闪的头像框简直要闪瞎人眼。
林野不得不停下来，皱着眉头盯着那个ID。
“这位‘小狗’，”她语气很不耐烦，“停手。”
特效还在炸。
林野啧了一声，把脸凑近镜头，那副黑框眼镜几乎贴到了屏幕上。
“我说停手，听不懂人话？”
“有这闲钱，不如去报个正经的表演班，别整天想着走捷径。”
“我这不搞饭圈那一套，也不是来要饭的。再刷拉黑了。”
……
某高档别墅的卧室里。
徐驰趴在床上，两条长腿晃啊晃的。
听到林野骂他，他不但没生气，反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发出了一阵闷闷的笑声。
“姐骂人都这么好听。”
他翻了个身，仰面看着天花板，手机举在半空。
屏幕里，林野那一脸嫌弃的样子，在他眼里简直可爱得要命。
他手指一动，又是一个鱼雷送了出去。
”我就刷，你咬我啊？“
这种叛逆的，让他那颗常年被经纪公司压抑的心，像汽水一样冒泡。
……
林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。
这年头，傻子真多。
她没再管那个疯批土豪，继续把PPT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总结一下。”
林野合上笔盖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数据不会说谎。某些人把观众当傻子，那就要做好被观众抛弃的准备。”
“我的新电影《逆光》，没钱，没流量，没营销。但我敢保证，里面的每一个镜头，都对得起你们买的票。”
“至于私生活……”
林野冷笑一声，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镜头。
“我跟谁睡，关你屁事。与其盯着我的床，不如多盯着点你们爱豆的演技，别被资本卖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弹幕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。
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“666”和“女王牛”。
“娱乐圈清道夫啊这是！”
“姐姐我！这才是导演该有的样子！”
“粉了粉了，这就去补你以前的片子！”
舆论这种东西，就是墙头草。
当你足够强的时候，全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。
林野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赞美，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。
她甚至觉得有点讽刺。
刚才骂她荡妇的和现在夸她女王的，很可能是同一拨人。
“今天的课就上到这。下课。”
林野脆利落地切断了信号。
屏幕一黑。
那股肾上腺素，随着直播的结束瞬间消退。
林野坐在椅子上，身体猛地垮了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是刚才握笔的手。
此时此刻，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。
指尖冰凉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，抽出一想点上，可是手抖得太厉害，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着。
“。”
林野低声骂了一句，把烟狠狠摔在桌子上。
她很清楚，这一仗虽然打赢了舆论，但也彻底把那半个靠流量吃饭的圈子给得罪了。
以后在这个圈子里，她就是个异类，是个随时会被人打黑枪的靶子。
怕吗？
当然怕。
她还要吃饭，还要养孩子。
林野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个烦人的“小狗”发来了一条私信。
【林导，今天的课讲得真好。我想做那个不让你赔钱的演员。】
林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手竟然神奇地不抖了。
她捡起那烟，重新塞回嘴里，这次，火苗稳稳地舔上了烟头。
“想做演员？”
她在烟雾缭绕中嗤笑一声，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回复过去。
【排队。】
发完，她合上电脑，起身去煮那锅早就坨了的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