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最后一通电话挂断后,工作室里静得可怕。
“林导,实在对不住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虚伪的歉意,听得人耳朵生茧。
“不是我们不看好你的本子,实在是周总那边……你也懂的,圈子就这么大,我们也得吃饭。”
“行了,别铺垫了。”
林野打断了对方的废话,语气平得像条直线。
“要撤资是吧?撤。”
对方显然没想到她这么脆,愣了一下才尴尬地找补:“只要你发个道歉声明,把那些针对周总的言论……”
“嘟——”
林野直接挂断,顺手把号码拖进黑名单。
世界清静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网银账户余额。
真狠啊。
这是要断她的粮,她跪下。
林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红塔山,抽出一叼在嘴里。
没点火。
她只是贪婪地嗅着那股辛辣的烟草味。
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,像是在吸氧。
这时候要是真抽,容易把自己呛死。
“野姐……”小满在那边欲言又止,眼圈红红的。
“哭什么?天还没塌。”
林野把烟拿下来夹在耳后,抓起外套往外走。
“我去见个老朋友,没准能搞到钱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老式茶楼的包厢里。
林野的师傅老许正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,那套紫砂壶被他盘得油光锃亮,就像他那张脸。
“小野啊,你也三十好几了,怎么脾气还跟个炮仗似的?”
老许给林野倒了杯茶,热气腾腾的。
“周泽那个人我是看着长大的,虽然有时候做事不地道,但他对你还是有感情的,你低个头,他还是会原谅你的。”
林野没动那杯茶,只是盯着老许。
“师傅,我今天是来谈的,不是来听情感电台的。”
老许叹了口气,放下茶壶,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“?现在谁敢投你?周泽放了话,谁投你就是跟他作对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一股陈年普洱味扑面而来。
“听师傅一句劝,女孩子家,太刚易折。你去跟周泽服个软,撒个娇,这事儿也就过去了。”
林野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。
以前觉得这是长者风范,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油腻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圈内前辈”。
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
在他们眼里,才华不重要,对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站队,是利益,是女人要乖乖听话。
“服软?”
林野突然笑了。
“师傅,您教我拍戏的时候说过,导演的脊梁骨不能弯。怎么现在您先跪下了?”
老许脸色一变,茶杯重重磕在桌上。
“林野!你怎么说话呢?我是为了你好!”
“为我好?是怕得罪周泽断了您自己的财路吧?”
林野站起身,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“这茶我喝不惯。您慢慢喝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头都没回。
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伴随着老许气急败坏的咒骂。
刚走出茶楼大门,老天爷就像是要配合这狗血剧情似的,瓢泼大雨兜头浇了下来。
连个雷都不打,直接往下倒水。
路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。
林野没带伞。
她站在路灯下,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。
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,透心凉。
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驶过积水的路面。
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,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面,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。
车内,徐驰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。
忽然,他身体猛地前倾,整张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。
那是……林野?
那个在直播间里大四方的女人,此刻却像只落汤鸡一样站在雨里。
那么狼狈,却又站得笔直。
徐驰的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车门把手。
“你要嘛?”
经纪人王姐像个警报器一样瞬间响了起来。
“那是林野!你是嫌咱们麻烦不够多是不是?这时候停车,明天头条就是‘顶流雨夜私会劣迹女导演’!”
徐驰的手僵住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个模糊的身影,那女人甚至连躲雨的意思都没有,就那么倔强地淋着。
只要他拉开车门,把她拉上来……
“徐驰!想想你的违约金!想想你的粉丝!”王姐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徐驰的手指一点点松开。
他不是陈默。
他还做不到像电影里那样,为了一个女人对抗全世界。
他现在只是徐驰,一个被包装精美的商品,一个没断的懦夫。
车轮卷起水花,无情地驶过林野身边。
徐驰回过头,一直盯着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,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幕里。
……
林野回到家的时候,浑身上下没一处的。
推开门,一片漆黑。
“真行。”
林野把湿透的工装裤踢到一边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
停电了。
大概是欠费了,也可能是线路老化跳闸了。
反正倒霉事总喜欢赶趟儿来。
她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,终于在茶几底下找到了那个Zippo打火机。
“咔嚓。”
橘黄色的火苗窜了起来,摇摇晃晃地照亮了这间仄的小公寓。
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,地上堆满了分镜手稿。
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。
手机“叮”的一声,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屏幕亮起,刺眼的光照亮了林野面无表情的脸。
周泽另一个号。
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?
【周泽:怎么?钱拉不到了吧?没人敢投你的。小野,只要你现在肯低头,新电影我投。】
林野冷笑一声,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。
【滚。】
发送成功。
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借着打火机的微光,点燃了那夹在耳朵上许久的红塔山。
烟雾在黑暗中升腾。
既然你们都不让我好过,那就都别过了。
林野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在火光中变得异常凶狠。
她转身走到那面贴满资料的白墙前,开始拆解周泽那家公司的老底。
财报、票房数据、注水记录、阴阳合同……
这些东西在网上一搜一大把,虽然零碎,但只要把它们拼起来,就是一张巨大的黑网。
周泽以为她是搞艺术的,不懂财务报表?
可笑。
为了拉,她这几年把资本那套玩法摸得门清。
哪里是烂片洗钱的重灾区,哪里是票房造假的流水线,她闭着眼都能指出来。
“既然你要玩资本围剿,那我就给你来个数据爆破。”
键盘敲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。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了进来。
林野终于停下了手。
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A4纸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个数字漏洞。
那是周泽的命门。
林野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骨头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她看着满墙的战利品,抓起桌上那把用来裁纸的美工刀,“唰”地推出刀片。
反击,现在开始。
……
徐驰家。
这座位于半山的独栋别墅,安静得像个巨大的牢笼。
徐驰盘腿坐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,身上穿着真丝睡衣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林野那个“短小快”的鬼畜视频。
“噗……”
他又一次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视频里的林野,眼神那么冷,嘴巴那么毒,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。特别是那股嚣张劲儿,让他这种从小被驯化得服服帖帖的人,感到一种诡异的爽感。
他举起镜子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,连眉毛的角度都经过精心修饰。他试着模仿视频里林野的表情——眼皮半耷拉着,下巴微抬,嘴角向下撇。
“呵,短小快。”
徐驰对着镜子念了一遍台词,然后自己笑倒在地毯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徐驰!你给我把平板放下!”
经纪人王姐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粒药片,脸色比锅底还黑,“这都什么时候了?公司公关部电话都要被打!你在那个直播间刷礼物的事还没解释清楚,现在网上都在传你被那个疯女人下降头了!”
徐驰立刻收敛了笑容,乖巧地坐直身体,接过水杯和药:“王姐,我就是手滑。”
“手滑?手滑能连刷十个深水鱼雷?手滑能把小号名改成‘想做演员的小狗’?”王姐恨铁不成钢,“我警告你,离那个林野远点!她现在就是毒药,谁沾上谁倒霉。周泽那种人你也敢惹?你想不想在这个圈子混了?”
徐驰眨巴着大眼睛,无辜地点头:“听王姐的,我不惹事。”
王姐看他这副听话的样子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,把手机没收,只留下平板让他看剧本,然后转身出去打电话继续公关。
门关上的瞬间。
徐驰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部手机——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备用机。
熟练地切换账号,登录那个名为“想做演员的小狗”的小号。
热搜榜上,关于林野的黑词条挂了七八个。徐驰看着那些污言秽语,眼神沉了沉。
他点开林野的某博主页。
就在一分钟前,林野更新了一条动态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小作文,也没有声泪俱下的律师函。
只有短短一行字:
【今晚八点,来我直播间。聊聊‘数据’,不聊风月。】
配图是一张照片: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静静地躺在无影灯下,刀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徐驰盯着那把刀看了几秒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然后在评论区里敲下一行字,点击发送。
【我就喜欢看玩刀的女人。】
发完,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,重新拿起平板,若无其事地开始背那段烂俗偶像剧的台词,仿佛刚才那个有点疯批的人并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