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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崇安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手足无措地跟在季观璟身后,连引路都忘了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未像此刻这般盼着自家女儿千万别懂事、千万别出来迎他。
可天不遂人愿。
廊下脚步声轻浅,月白色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,自雨幕中缓缓转了出来。
温宥宁原本是在前厅廊下看书等温崇安下值,却在听到一同出现的陌生车轮声时生了疑惑,这才冒雨出来查探。
她才刚抬眼,便与院中那道玄色身影撞了个正着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空气骤然凝固。
季观璟欣赏着她顿住的笑容,无声挑眉,颇有几分挑衅的味道。
温宥宁:“……”
祈祷半天丁点作用都无的温崇安:“……”
温宥宁眼中的平静一寸寸裂开。
季观璟?
大反派怎么会在她家?
还跟着她爹一起进来了?!
温崇安见此一幕脸都白了,连忙上前,挡在女儿身前半步,又不敢真的得罪季观璟,只能苦着脸低声提醒温宥宁:
“阿宁,快、快见过季大人……”
温宥宁定定的审视了片刻面前的人,这才敛衽微微一礼,不疾不徐的开口:“民女见过左都御史大人。”
又是两未见,温宥宁脸上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,但深褐的痂尚未完全脱落,只边缘微微翘起,让人不敢触碰。
她穿着厚实的小袄,衣领和袖口处皆缝了圈藕粉色的毛领,哪怕脸上有着月牙状的黑痂也依旧难掩其灵动可爱。
男人目光淡淡自她微湿的发梢扫过,薄唇微启,声音清冷淡漠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:
“温小姐,不必多礼。”
“本官送温大人回府,雨势渐大,只能叨扰片刻。”
两人相识至今,倒是第一次说话都这般拿腔作调的。
温宥宁抬眸和他对视一眼,又在下一刻自己移开视线:大人理万机,肯屈尊降贵踏入寒舍已是温家荣幸,只是府中简陋,怕是怠慢了大人。”
这话明着客气,实则已经在送客。
季观璟怎会听不出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目光落在温崇安身上,慢悠悠开口:
“本官今来,确有一事,要与温大人、与温小姐,好好商议。”
这话一出温宥宁就暗觉不妙,她抬眸盯着季观璟,眼带警告。
季观璟哪里会把炸毛的小兽放在眼里,他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越过温宥宁看向忐忑不安的温崇安:
“温大人,屋里请。”
温崇安抹了把头上不知何时布满的冷汗:“请,请,请,大人屋里请。”
话落,温崇安赶紧向前引路,
季观璟这准备赖着不走的模样看得人牙疼,尤其是,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,他走这一朝必然有所图谋。
阿姐刚入宫承宠,资历尚浅,入不了季观璟的眼。
温家门第浅薄,无势无权,亦无利可图。
排除这些,剩下的那个可能让温宥宁心头一紧。
不能让季观璟乱说话。
“季!”她脱口而出,又猛然想起这是在自家门前,立刻改口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左都御史大人。”
季观璟驻足回头。
温宥宁收了伞,快步走到他面前,试探道:“大人……应该不会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吧?”
“何为不合时宜?”季观璟垂眸,潋滟多情的桃花眸里总是泛着层冻人的冷意,然而此刻看着与自己咫尺之隔的人,那层冷意激荡了片刻又逐渐恢复如常。
温宥宁此刻注意力都在一股脑往前引路的温崇安身上,生怕他突然回头看到自己和季观璟在说话,因此也没看到季观璟眸中变化。
她压着声音回:“譬如大人和我相识,又譬如大人对我一见倾心之类的。”
她说完,抬眸朝他嫣然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冷硬直白:“这些都是不合时宜的话。”
“哦。”季观璟本就没打算在温崇安面前暴露什么,可瞧她这般如临大敌、严防死守的模样,反倒逗弄心起。
“如果本官偏要呢。”
温宥宁磨了磨牙,声音渐冷:“大人一身反骨,民女自然阻拦不得。”
“可大人今来我寒舍,必然有你所谋之物,若大人当真做了违背民女心意之事。”温宥宁不卑不亢的凝视着满目阴鸷的男人:
“民女必定让大人空手而归。”
“是吗?”难得有人敢这般和自己说话,季观璟也生出了几分胜负欲,他微微倾身,一股冷香裹挟着扑向温宥宁。
她下意识抬眸。
他长睫浓密,投下浅影,眼底戏谑、挑衅和势在必得混杂在一起被温宥宁尽数收入眼里。
心脏不由紧缩。
“若是本官今图谋的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,
“是温二小姐你呢?”
温宥宁猛地一怔。
谋、她?
她后背一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这下是连敬称都不说了,季观璟望着落在她伤处的一缕碎发,指尖微抬,轻轻将那缕发丝捻开。
“意思是……本官,要娶你。”
男人指尖触感带着微凉的温度,与温宥宁肌肤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,惹得她浑身一僵。
像被暗中藏匿许久的毒蛇突然缠绕上。
温宥宁很不喜欢这种感觉,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将他的手拍开,却忘了收着力道,前头听到动静的温崇安猛地回过头。
温宥宁立刻站好,朝温崇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:“阿爹。”
季观璟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人变脸,片刻后也跟着转身看向温崇安,颔首示意:“温大人。”
外面的风扬起,将季观璟玄色的官袍吹向温宥宁,与她月白色的裙角绞在一起,又被吹进来的雨打湿。
温崇安观察着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笑,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对劲。
他心中狐疑,正准备开口询问,门前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绿袖撑着伞快步去开了门,便听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传来:“圣旨到,温家众人接旨!”
“这……”温崇安心里爬上一股强烈的不安,却不敢耽误朝着撑伞进来的宣旨太监就跪了下去。
温宥宁看了一眼神情中并无意外之色的季观璟,敛去所有神色屈膝稳稳跪下,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