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。
他睁开眼,白色空间的天花板依然没有纹理,没有裂缝,什么都没有。他躺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毯子——可能是游戏大厅自动生成的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不是那种诡异的、有节奏的敲击,而是急促的、不耐烦的“砰砰砰”。
“陈砚!起来!出事了!”苏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陈砚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。他睡了大约六个小时——在游戏大厅里,时间的流速是现实的十分之一,所以实际上只过了三十多分钟。但他的身体感觉像睡了整整一夜。
他走到门边,打开门。
苏哲站在门外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身后站着林薇,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,但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怎么了?”陈砚问。
“其他幸存者。”林薇说,“不止我们五个。这个副本还有别的玩家存活,但不在我们的结算名单里。”
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刚才在游戏大厅的公共区域走了一圈,”林薇说,“这个功能是自动解锁的。我遇到了另外三个玩家,他们也是从午夜宿舍楼出来的,但结算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。”
苏哲补充道:“他们说自己也是幸存者,但存活人数是8人——加上他们三个,一共8个。可我们结算时明明显示5/20。”
陈砚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结算系统出现了错误,或者被篡改了。第二,那三个人不是“正常”的玩家——他们可能已经被副本污染了,或者本不是人类。
“带我去见他们。”陈砚说。
林薇点头,转身走向她的个人空间。她的门打开后,里面不是她之前的房间,而是一条走廊——白色空间的走廊,通向公共区域。
陈砚跟着她走进去。苏哲跟在后面。
走廊很短,只有十几米。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大约有一百平方米,有沙发、桌子、吧台,甚至有一个壁炉——壁炉里的火焰是纯白色的,没有热量,只是视觉效果。
空间里坐着三个人。
两男一女。
第一个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岁,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有些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的坐姿很端正,像是习惯性地保持警惕。看到陈砚进来,他微微点头,没有站起来。
第二个男人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低着头,双手在口袋里,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。
第三个是女人,二十五六岁,短发,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。她正在吧台边倒水,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林薇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:“这是陈砚。411的。”
中年男人站起来,伸出手:“赵明远。我是407的。”
陈砚和他握了握手。赵明远的手很有力,掌心有老茧——不是普通人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陈砚问。
“刑警。”赵明远说,“退休了。被拉进来的时候正在家里喝茶。”
陈砚没有追问。他转向那个年轻男人:“你呢?”
年轻男人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刘洋。”
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这个名字——对讲机里的那个“刘洋”。但那个刘洋被李老师控制了,后来在楼下的空地上出现,然后消失了。
“你是哪个房间的?”陈砚问。
“404。”刘洋说。
陈砚看了苏哲一眼。苏哲之前被分到404,但他在404找到学校通报后就没有回去过。如果刘洋也是404的,那他们应该见过面。
“你认识苏哲吗?”陈砚问。
刘洋摇了摇头:“我一直在404,没出去过。不知道其他人。”
苏哲走到刘洋面前,弯下腰看他的脸。刘洋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孔正常,没有黑色。
苏哲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直起身,对陈砚微微摇头——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陈砚转向那个穿皮夹克的女人。她已经倒好了水,端着杯子走过来:“我叫方晴。405的。”
“你在副本里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?”陈砚问。
方晴喝了一口水:“有。规则手册上的字会变。第一天晚上我看到的规则和第二天不一样。但我没有出去,一直待在房间里。天亮以后,我在走廊里走了走,遇到了赵明远和刘洋。然后副本就结束了。”
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说“副本就结束了”,没有提到楼顶、蓄水池、李老师、苏念。这意味着她可能完全不知道主线剧情。
“你们三个是怎么通关的?”陈砚问。
赵明远回答:“我们没有‘通关’。我们只是活到了天亮。副本自己关闭了。”
陈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副本是在李老师承认真相后关闭的。但关闭的那一刻,所有存活的玩家——无论是否参与了主线——都应该被传送出来。这五个人是“被动通关”,而不是“主动通关”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结算分数可能更低,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没有被计入陈砚的结算名单——因为系统可能区分了“完美通关玩家”和“普通存活玩家”。
但还有一件事让陈砚不安。
刘洋。404的刘洋。那个在楼顶锁门、被李老师控制的刘洋,也是这个名字。是巧合,还是同一个人?
陈砚决定先不追问。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“游戏大厅还有别的功能吗?”他问林薇。
林薇点头:“公共区域有一个公告栏。上面会显示所有幸存玩家的名单和当前状态。我刚才看了,存活玩家一共8人——我们五个,加上他们三个。”
“状态栏写什么?”
“都是‘正常’。”
陈砚走到公告栏前。是一块半透明的屏幕,上面列着八个人的名字、房间号和状态。
陈砚-411-正常
林薇-409-正常
苏哲-404-正常
阿强-408-正常
老赵-410-正常
赵明远-407-正常
方晴-405-正常
刘洋-404-正常
两个404。苏哲和刘洋都来自404——但一个房间只能分配一个玩家。除非苏哲被分配的是404,但刘洋也在404,那意味着规则在分配房间时出现了重叠。
或者——刘洋不是“被分配”到404的。他本来就是404里的“东西”。
陈砚回到沙发区,坐在赵明远对面。
“你们在副本里的时候,有没有见过红衣宿管?”
赵明远点头:“见过。凌晨1点查寝。我没有开门,也没有说话。她走了。”
方晴说:“我也看到了。但我的规则手册上写着‘红衣时不要说话’,我照做了。”
刘洋没有说话。
陈砚又问:“你们有没有去过楼顶?或者见过13号宿舍?”
赵明远摇头。方晴也摇头。刘洋低着头,依然没有说话。
陈砚不再问了。他站起身,对林薇和苏哲说:“我们回去。”
三人回到陈砚的个人空间。关上门后,陈砚低声说:“那个刘洋有问题。”
苏哲说:“我也觉得。我在404待过,床底下有一具尸体——不,不是尸体,是被封在床板里的东西。周瑶的。但刘洋说他一直在404没出去,那他应该看到周瑶。”
林薇说:“而且两个404。系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。”
陈砚走到书架前,拿出那本记录线索的书。他翻到周瑶遗书那一页,上面写着:“我叫周瑶,是411的前住户。”——不是404。周瑶死在411的床板下,不是404。
但404也有东西。苏哲在404找到了学校的通报,但没有发现尸体。
“苏哲,你在404的时候,有没有感觉到异常?”
苏哲想了想:“门锁是坏的。我进去的时候,门是虚掩着的。房间里很乱,像是有人翻过东西。但我没有看到任何人。”
陈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白色虚空。
“刘洋可能是李老师的残余。”他说,“也可能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副本关闭时,某些‘数据’没有完全清除,以玩家的身份混进了游戏大厅。”
林薇说:“如果是这样,游戏系统应该能检测到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砚说,“李老师能篡改规则手册,说明他有一定程度的系统权限。如果他的残余意识藏在一个‘合法’的玩家身份里,系统可能分辨不出来。”
苏哲问:“那怎么办?”
陈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观察。不要打草惊蛇。72小时后我们就要进入阴山村,在那之前,我们必须弄清楚刘洋的真实身份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在游戏大厅里,距离强制进入下一副本还有——相当于现实时间72小时,但大厅时间流速慢,所以实际上他们有720小时,也就是30天。
但这30天不是用来休息的。是用来准备、调查、和——防范。
“从今天起,”陈砚说,“我们三个不要分开。林薇,你的个人空间可以共享吗?”
林薇点头:“可以设置成‘团队模式’。三个房间连通。”
“那就这么做。”陈砚说,“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大本营。”
林薇走到墙边,伸手触碰墙面。白色的墙壁变得透明,露出了隔壁的房间——她的个人空间。苏哲也做了同样的作,三个房间连通成一个更大的空间。
陈砚走到连通处,看着三个房间合并后的新空间。沙发、书架、桌子、床铺——所有的家具都自动整合了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们来分析阴山村的情报。”
他从书架上取出那本《阴山村·禁忌档案》,翻到第一页。
“入村者需遵守‘七不可’。七条规则刻在村口石碑上,无法带走,无法篡改。但其中有三条是假的。”
林薇说:“三条假规则,四条真规则。我们需要在进村之前就推理出哪些可能是假的。”
苏哲皱眉:“可我们连规则内容都不知道。”
陈砚翻到第二页。上面写着七条规则的内容——不是原文,而是情报包的整理版:
1. 子时莫照镜(晚上11点到凌晨1点,不可照镜子)
2. 喜宴忌红食(参加村中喜宴时,不可吃红色的食物)
3. 古井勿许愿(不可对村口古井许愿)
4. 雨天不撑伞(下雨天不可打伞)
5. 村名不叫三(不可连续叫三个村民的名字)
6. 祠堂莫喊冤(不可在祠堂中说“冤枉”)
7. 楼梯不夜数(夜晚不可数楼梯的级数)
陈砚读完,放下册子。
“七条规则,三条假。我们需要找出哪些是假的。”
林薇说:“‘子时莫照镜’——很多恐怖故事里都有类似的禁忌。可能是真的。”
苏哲说:“‘喜宴忌红食’——红色代表血,可能是真的。”
陈砚没有急着下结论。他翻开册子后面几页,那里有一些关于阴山村背景的信息。
“阴山村,上世纪九十年代因‘新娘活祭’事件被废弃。全村32口人一夜之间全部失踪。新娘不是鬼,新娘是人。”
他重复了那句关键的话——“新娘不是鬼,新娘是人。”
“这意味着副本的核心可能不是怨灵复仇,”陈砚说,“而是活人的罪恶。”
林薇若有所思:“如果新娘是人,那她可能是受害者,也可能是加害者。”
“或者两者都是。”陈砚合上册子,“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。游戏大厅的兑换商城里有‘现实惨案索引’,500点。我现在的点数是350,不够。”
林薇说:“我有450。苏哲呢?”
“300。”苏哲说。
加起来1100,足够兑换。但陈砚不想把所有点数都花在一个线索上。
“先等等。”他说,“也许在接下来的30天里,我们能从其他玩家那里获取信息。或者从公共区域的公告栏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白色虚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刘洋。如果他真的是李老师的残余,他可能会在阴山村副本里对我们动手。我们必须做好准备。”
苏哲握了握拳头:“那就让他来。”
陈砚摇了摇头:“不要冲动。我们需要的是证据——证明他不是玩家的证据。只有这样,游戏系统才会处理他。”
林薇问:“怎么证明?”
陈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观察他是否遵守规则。在游戏大厅里,没有规则需要遵守。但进入副本后,所有人都会被规则约束。如果刘洋可以不遵守规则而不被抹,那他就不是玩家。”
苏哲明白了:“你是说,等进了阴山村,看他会不会违规?”
“对。”陈砚说,“但我们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。我们需要设计一个测试——一个安全的、可控的测试。”
他回到书架前,拿出那本空白的书。他在书页上写下“测试方案”三个字,然后开始列条目。
林薇和苏哲坐在旁边,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。
窗外的白色虚空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但在虚空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。
陈砚没有看到。
刘洋在他的个人空间里,站在窗前,看着同样的白色虚空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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