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推开家门的时候，墙上的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四十分。
他加班到深夜，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那份报表的数据错误，连鞋都没来得及换，耳边就炸开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——
“全球随机筛选完成。玩家陈砚，已进入禁忌生存游戏。”
眼前的世界像被人猛地抽走，客厅的灯光、玄关的鞋柜、茶几上凉透的咖啡，所有熟悉的景象在一瞬间碎成无数光点。陈砚本能地闭上眼，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坚硬又湿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。
昏暗的走廊，剥落的绿漆墙面，头顶是一排老旧的光灯管，其中一半已经不亮了，剩下的发出嗡嗡的低响，像某种昆虫振翅的声音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，混杂着消毒水和更深处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。
陈砚低头看向地面。他踩在一张泛黄的纸条上，纸条被水渍浸得皱巴巴的，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——
“午夜宿舍楼生存规则”
他弯腰捡起来，手指触碰到纸条的瞬间，机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没有感情，没有起伏，像一台冰冷的播报机器：
“副本任务：在午夜宿舍楼存活至天亮。违反任意规则，即刻抹。”
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没有慌乱，也没有像某些人那样尖叫或者质问。他只是站直身体，把纸条举到光灯下，一字一句地默读。
规则一共三条。
第一，请在23:50之前回到自己的宿舍，锁好房门，无论听到任何声音，都不要开门。
第二，宿舍楼道的声控灯不会无故亮起。若亮起且无人，请勿抬头看。
第三，凌晨1点，会有宿管查寝。宿管穿红色衣服时，不要说话；穿黑色衣服时，必须立刻回答。
纸条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颤抖：“祝你好运，玩家。”
陈砚看完最后一个字，下意识抬手看表。十一点四十三分。
还有七分钟。
他迅速扫视四周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，门牌号从401到412依次排列，木门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，有的门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手印。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，窗外漆黑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窗户下面是一个垃圾通道的铁门，锈迹斑斑。
没有其他玩家。或者说，他暂时看不到其他人。
陈砚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离他最近的一扇门——411号。门没有锁，他拧开把手进去，反手锁门，动作一气呵成。然后他拉上门链，又把书桌推到门后抵住，才开始观察房间。
这是一间标准的学生宿舍，上下铺铁架床，床板上铺着发黄的旧床单。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。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，陈砚掀开一角，外面是砖墙——窗户被封死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但没有浪费时间抱怨。他打开衣柜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衣架上挂着一件破旧的校服，口绣着“午夜中学”四个字。他翻了翻校服口袋，什么都没有。
书桌的抽屉被锁住了，陈砚用力拽了两下没拽开，就不再勉强。他蹲下来检查床底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——不，不是笔记本，是一本残破的记，封面上用圆珠笔画着一个笑脸，笑脸的眼睛被涂成了两个黑洞。
陈砚把记放在桌上，正准备翻看，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，不急不慢，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叩。
陈砚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没有出声，也没有靠近门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眼睛盯着门缝下方透进来的那一线光。
敲门声停了。
然后，门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，怯生生的，带着哭腔：“有人在吗？我打不开门，能不能帮帮我……”
陈砚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纸条的第一条规则上——“无论听到任何声音，都不要开门。”
规则是这么写的。但他不确定这条规则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门外女孩的声音越来越焦急：“求求你了，楼道里有东西在走，我好害怕……”
陈砚依然没有动。他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。
三秒后，门外安静了。
然后，女孩的声音变了，变得低沉、沙哑，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：“不开门是对的。但你不看猫眼吗？”
陈砚下意识抬头看向门上的猫眼。
他停住了。
规则第二条说——声控灯无故亮起且无人时，勿抬头看。
但猫眼呢？规则没有提到猫眼。
陈砚没有贸然去看。他后退一步，贴着墙壁站在门侧的盲区，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，把书桌上的镜子斜着推了一下，利用镜面反射观察门的方向。
猫眼里没有光。
不是外面是黑的，而是猫眼本身——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它。
黏糊糊的，暗红色的，还在缓慢地往下淌。
陈砚的手微微一紧。
他没有再试探，而是回到书桌前，翻开那本记。记的第一页写着期，是三年前的九月。字迹很清秀，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。
“9月3。今天搬进411，室友叫小美，人很好。宿管阿姨说晚上十一点半必须回宿舍，不然会被记过。我觉得这个学校管得真严。”
“9月10。小美说她昨晚听到有人敲门，开门后什么也没有。我笑她胆子小。”
“9月15。宿舍楼又有人跳楼了，这是这个月第三个。学校说是意外，但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陈砚快速翻页，大多数内容已经被撕掉了，只剩下寥寥几页还粘连在装订线上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，字迹突然变得狂乱，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——
“12月20。规则是错的！不要相信手册！红衣服的是——”
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，纸页被什么东西撕掉了大半，只留下一个残破的“她”字。
陈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合上记，重新看了一眼纸条上的规则，然后闭上眼，在脑海中将三条规则逐条过了一遍。
第一条：不要开门。
第二条：声控灯无故亮起且无人时，勿抬头看。
第三条：凌晨1点查寝，红衣不说话，黑衣必须回答。
如果记说的是真的——“规则是错的”——那这三条规则里，至少有一条是陷阱。
陈砚睁开眼，刚准备继续推理，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，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戛然而止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紧接着，机械音响起：“玩家赵磊，违规回应敲门声，已抹。”
陈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他迅速走到门边，蹲下来，从门缝下方往外看。走廊的地面上，多了一团焦黑的痕迹，像是被高温瞬间烧灼过。那团痕迹的轮廓，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形状。
第一条规则是真的。
“无论听到任何声音，都不要开门”——回应敲门声的人，死了。
陈砚站起身，退回到房间中央，背脊贴着墙壁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给第一条规则打上了金色标记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
不是一两盏，而是从402到410，整条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走过。
但陈砚透过门缝，没有看到任何人影。
规则第二条——“声控灯无故亮起且无人时，勿抬头看。”
他低着头，盯着地面，余光瞥见门缝下方的光线在变化——有什么东西，正从门外经过。
那个东西很大，大到挡住了所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光。
陈砚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呼吸，就在门外，隔着一扇木门。
然后，一个湿漉漉的东西从门缝下方塞了进来。
是一张纸条。
血色的字迹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目：“别信规则手册。”
陈砚盯着那张纸条，瞳孔骤缩。
门外，脚步声重新响起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熄灭，声音渐渐远去。
走廊恢复了死寂。
陈砚缓缓蹲下，用指尖捏起那张纸条。纸张湿、冰凉，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他把它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，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，工整得像印刷体：
“午夜宿舍楼，真的有13号宿舍。找到它，你才能活到天亮。”
陈砚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头看向门上的门牌——411。
走廊里他只看到了401到412，没有13号。
那这张纸条说的，是真的，还是另一个陷阱？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在走，而是整齐划一的、像军队行进一样的脚步声。
砰、砰、砰。
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声控灯全部亮起，这一次，灯没有灭。
陈砚透过门缝往外看——
走廊里，站满了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校服，低着头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一动不动地站在每扇门前。陈砚数不清有多少个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些“人”的脸上，都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光滑的、像鸡蛋壳一样的空白。
最前面的那个“人”慢慢抬起了头，面朝着411的门。
陈砚屏住呼吸，身体紧紧贴着墙壁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。
那个“人”歪了歪脑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，它伸出一只手，苍白、修长、指甲漆黑，指向了陈砚的门。
所有“人”同时转身，面朝陈砚的方向。
机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愉悦：
“玩家陈砚。你已经发现了规则的矛盾。”
“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。”
门外的所有“人”同时开口，发出一声整齐的、不似人声的低语：
“找到13号宿舍。”
“或者——”
“死在这里。”
声控灯猛地灭了。
走廊陷入一片黑暗。
陈砚的耳边，只剩下了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以及——
从他身后床板底下，传来的，微弱的，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咯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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