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,沈清梧掀开陶罐上的芭蕉叶,浓郁的蟹香扑鼻而来。蟹糊发酵得恰到好处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蟹油,在晨光里亮汪汪的。
成了。
她用筷子挑了一点送进嘴里,鲜味在舌尖化开,咸香适口,昨晚上那股生涩的腥气一点都没有了。
她给沈父留好早饭,装了窝窝头和蟹酱当午饭,直奔大队部。
陈婶鼻尖一动:“小沈,你带啥好东西了,这么香?”
沈清梧愣了一下,想起饭盒里那个抹了蟹酱的窝窝头。盖子盖得严实,没想到味道还能透出来。
“自己做的酱。”她说,“抹窝窝头吃的。”
“酱?”陈婶来了兴趣,“什么酱?供销社买的?”
沈清梧心神一动,一个念头浮现了上来。
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她忍着肉痛,用手帕擦了擦手,打开饭盒,小心翼翼地掰了半块那个金黄金黄的窝窝头,递过去:“沙蟹做的,您尝尝?”
“哎呀,不用不用,这怎么好意思,小沈你也太客气了,真是的。”
嘴上推着,手却一点都不含糊。陈婶接过窝窝头,凑到眼前仔细端详。那半块窝窝头上,酱料绵密,沙蟹的鲜香混着油脂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
陈婶嚼了两口,眼睛瞬间瞪圆,连连咂嘴:“这沙蟹酱比供销社的虾酱鲜十倍!这味儿,绝了!”
沈清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把饭盒盖上,重新包好,“改天我要是再做了,也送你一点尝尝。”
陈婶也是个人精,眼珠子一转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小沈,你这酱,能多做点不?”
沈清梧面上不动声色:“多做?为什么呀?”
“卖啊!”陈婶一拍大腿,“你忘了,我男人他二叔就在县招待所后厨当采购员。上回还跟我念叨,说店里那些虾酱蟹酱,老是不够用,要是从外地调来的,量少不说,还贵。现在上面政策松动了,你要是能做出来,我给牵个线,保准他们抢着要!还不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沈清梧手指搭在桌面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。
国营招待所后厨,需求稳定,确实是个可长期的渠道。
“陈婶,”她凑过去,压低声音,“您二叔那边,能要多少?”
陈婶想了想:“具体数我不清楚,但上回听他说,光虾酱一个月就得用十几斤。蟹酱要是好的话,几斤总归要的。”
“陈婶,”她抬起头,“您二叔那边,是要纯蟹酱,还是掺点别的也行?”
陈婶愣了一下:“这我还真没问。怎么,还能掺东西?”
“供销社的虾酱都掺红薯面的。”沈清梧笑了笑,“掺了能多出数,成本低,但味儿就差一截。看他们要什么样儿的。”
她昨天从公社回来,路过供销社时特意多看了两眼。门口摆着两口缸,一个缸里虾酱颜色发深,紫褐色的酱面上沁着薄薄一层暗红的油,标价贵些;另一个便宜些的缸里颜色浅得多,灰扑扑的,看着就发。她当时专门问了原因,售货员也没瞒着。
陈婶眼睛亮了亮:“你还能做两种?”
“能。”沈清梧说得轻描淡写,心里却门儿清,前世那些供应商,哪个不是高中低三档产品线备着?要什么有什么。
陈婶又拿起那半块窝窝头看了看,舍不得似的又咬了一小口,嚼着嚼着,眯起眼睛:“小沈,你跟婶子说实话,这酱要是卖,你打算多少钱一罐?”
沈清梧没接话,反问道:“您二叔从前进的虾酱多少钱?”
“纯的虾酱一罐三毛五,供销社统一定价。”陈婶说,“但那是票证价,有票才能买。私下里倒腾的,能卖到四毛五。”
沈清梧点点头,心里有了数。
纯虾酱私下能卖四毛五,她这沙蟹酱比虾酱还鲜,又是稀罕物,五毛钱不过分。
“这样,陈婶,”她压低声音,“您先帮我去问问您二叔,他们要多少,要哪种。要是要纯的,五毛一罐。要是掺了红薯面的,三毛八。这样成不成?”
她这蟹酱用活沙蟹现做,时节限定,鲜味也是普通虾酱比不了的。
陈婶眼珠子转了转,一拍大腿:“行!今天中午我就去跟我男人说,让他下午去县里的时候顺道捎个话。”
沈清梧笑着点头:“那就麻烦陈婶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呀,举手之劳。”陈婶把最后一点窝窝头塞进嘴里,咂摸咂摸嘴,“小沈,你这手艺真是绝了,往后要是真做起来了,可别忘了婶子这个牵线的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沈清梧把饭盒收进布兜,“要是真成了,头一批先送两罐给您尝鲜。”
陈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正要说话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收了声,低头翻账本。
不一会儿,门被推开,大队长刘洪山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,看见两人都在,点了点头:“都在呢。梧丫头,正好找你,公社来通知了,后天上午开年终总结会,各大队会计都要去,你把账本带上。”
沈清梧立马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……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陈婶喘着粗气冲进来,压着嗓子,但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:“他二叔说了,要!要纯的!先要三斤试试,要是好,往后还找你!”
沈清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脸上露了笑:“多少钱一斤说了吗?”
“说了,五毛,就按你说的。”陈婶拍着她的手,“小沈,你这回可是要发财了。”
她眼底亮了亮,三斤就是一块五,这还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