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凭证压在底下,昨天刚到,还没来得及登账。”
沈清梧点点头,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李信贷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赶紧拿起笔,翻开分户账,在余额下面添了一行字。新的余额是两千一百七十九块八。
他抬起头,扯出一个笑:“沈会计,对了。刚才是我记漏了,年底账多,难免的,难免的。”
沈清梧这才从笔记本里翻出自己事先写好的核对页,推过去。
“麻烦李同志,在核对栏盖个章,签个字。”
李信贷员看着那个本子,又看了看她,终于彻底收起了那点轻视的心思,盖章、签字。
沈清梧接过本子看了一眼,收进挎包,又从那一摞存里抽出三张。
“李同志,还有这几笔,麻烦一起对一下。”
李信贷员低头一看,头皮一阵发麻。
三张存,都是几个月前的,有的涉及渔需物资折价,有的是公益金划转,还有一笔是卖海蛎的零头。每一笔都是容易记错、容易漏掉的地方。这姑娘是有备而来,而且专门挑软肋下手啊。
他定了定神,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茶,苦得眉头都皱起来。
“行,对。”
接下来整整一个小时,柜台内外只有算盘声和翻纸声。
沈清梧一笔一笔过,凡是和信用社账面对不上的,全部拿出来问。有的李信贷员能解释,有的解释不了就翻凭证,翻不出来就承认漏记了,现场补上。到后来他脆不废话了,沈清梧指哪一笔,他直接翻凭证。他心里明镜似的,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。
到最后一笔对完,沈清梧合上笔记本,瞥了一眼时间。
十一点二十。
她把所有存收进挎包,扎紧搭扣,站起身,冲李信贷员点点头:“麻烦李同志了,都对上了。年底分红急用钱,下周来取款,到时候还得麻烦你。”
李信贷员靠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,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姑娘,忽然问了一句:“沈会计,你以前……过财务?”
沈清梧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:“没有。就是记性好。”
说完,挎包一甩,出了门。
外头头已经老高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清梧长舒一口气,这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刚才在里头,她面上稳得很,心里那弦可一直绷着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几个织渔网的妇女看见她回来,远远就冲她喊:“沈会计,账对完了?”
沈清梧脚步没停,声音爽利地回了一句:“对完了。分红,下周发。”
……
中午从公社回来,吃过午饭只歇了歇脚,她就去了大队部。对着本子核算工分,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等到眼睛发涩、看数字都重影的时候,头已经偏西了。
回家和沈父简单吃过晚饭,沈清梧把碗筷收拾净,提着装了早上剩下的那半盆沙蟹,来到井台边。
第一盆水倒进去,盆底那些沙蟹受了惊,一下子活过来似的四处乱爬。她把手伸进去搅,蟹脚刮在掌心,痒痒的,麻麻的。搅几下,等浑水泛起来,把水倒了,再打一盆。
三遍过后,盆里的水清亮了。沙蟹们沉在盆底,青灰色的壳在水光里泛着润润的光。
她把木盆拎回屋檐下,点上煤油灯,又从灶屋搬出一个石臼。
石臼有些年头了,边沿磨得发亮,不知道传了几辈人。沈清梧舀水冲了冲,拿布仔仔细细擦净。盐罐里还剩大半罐粗盐,她抓了两把放进碗里。姜是屋后菜地现挖的,洗净,切成细细的末。
都备齐了,她才把盆里的沙蟹倒进石臼。
沙蟹们落到臼底,窸窸窣窣乱窜。沈清梧握住木杵,对准臼心,狠狠捣下去。
第一杵,有壳裂开的脆响。
第二杵,有汁水溅出来,凉丝丝地落在手背上。
她一下一下捣着,手臂用力均匀。十几杵过后,臼里已经分不清哪是蟹壳哪是蟹肉,成了青灰色的粘稠一团。她拿木勺把臼边的蟹糊刮到中间,撒上盐,撒上姜末,接着捣。
盐粒混进去,蟹糊渐渐发亮。姜的香味冲出来,混着海货的鲜气,在夜色里慢慢散开。
正捣着,院门被人推开了。
沈清梧抬起头,看见住周婶家隔壁屋的王春芳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碗,身子往院子里探。
王春芳是村里最爱串门打听的人。东家今天吃啥,西家买了啥,她都要问个底朝天。问完转头就跟别人说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可仔细一咂摸,跟原本的事早就南辕北辙了。她这添油加醋的本事,南海村里谁都比不上。
“哟,清梧做什么呢。”只见王春芳往里走了两步,眼睛往石臼里瞄,“这沙蟹个头不小,在哪赶的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自己瞎琢磨。”沈清梧手上没停,张嘴就是胡诌:“早上在北滩。”
“北滩的沙蟹是肥。”王春芳凑近了看,鼻子吸了吸,话跟连珠炮似的蹦出来,“你放姜了?放多少盐?这怎么做来着?”
“一斤蟹三两盐。”沈清梧随口答了一句,继续捣。
王春芳往前又探一步,快到屋檐下了:“你这臼得够细的,手艺跟谁学的?”
“跟阿妈学的。”
“你阿妈是个好的,可惜走得太早。”王春芳叹了口气,眼睛却还在蟹糊上瞄来瞄去,“这做出来不少吧?得有两斤?”
沈清梧没接话,把最后一把姜末撒进去,拿木勺搅匀。
王春芳又往前凑了凑,这会脑袋都快探到石臼边上:“清梧你脑瓜子真好使,以前咋没发现?你阿爸把你当男娃养大,还真养对了。”
沈清梧手下一顿。
原身记忆里,这种话王春芳说过不止一次。每次说完还要补一句“可惜是个女娃”,原身听了只能低着头,把委屈往肚子里咽。
“春芳婶来有事?”沈清梧终于抬起头,盯着她。
“没有没有,我就路过闻着味了。”王春芳仿佛察觉到了她的不悦,步子往后缩了缩,又依依不舍地往石臼里瞄了两眼,这才端着碗转身往外走,“怪香的,哈哈哈哈。”
院门关上了。
沈清梧低头继续捣蟹糊,手上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。
星际那些年,她听过的奉承话比这好听多了,听过的刻薄话也比这难听多了。但那时候她是联邦财政大臣,手底下管着成千上万的人,没人敢当面说她是女的就不行。
现在倒好,穿越到1979年,成了个渔村小会计,还得听人当面说她“可惜是个女娃”。
她按下心中那股无名火,把最后几下捣完。
蟹糊已经细腻光滑,用木勺舀起来能挂住勺,亮汪汪的。
她从灶屋拿出一个棕褐色小陶罐,罐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原身阿妈留下来的。她一勺一勺把蟹糊舀进去,装满八分满,表面又撒上一层盐封口。
封口的芭蕉叶在灶房窗台上晾着。她挑了一张最软和的,用水沾湿了,盖在罐口,拿麻绳一圈一圈扎紧。
扎完最后一个结,她举起罐子对着煤油灯照了照。罐身粗糙,封口歪歪扭扭的。
她把罐子放回屋檐下阴凉处。
洗石臼的时候,井水冰凉,冲在手上有股子舒服的凉意。沈清梧把石臼擦净,放回灶屋。出来时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爬上椰子树梢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,连地上的草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走到屋檐下,弯腰把那个陶罐往里挪了挪,避开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