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大队部取了三联单存，沿着村道往公社走，沈清梧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账。
全年的收支她昨晚已经捋清楚了，农业渔业加起来，队里该进的钱一分不少。
但账对得上，信用社那边不一定对得上。七十年代末的农村信用社，记账全靠手工，信贷员业务水平参差不齐，错账漏账是常事。有的队吃亏就亏在会计自己账糊涂，被信贷员几句话绕进去，最后稀里糊涂签了字，亏的钱到死都讨不回来。
沈清梧攥了攥挎包带子，脚步放慢了些。
她暗自告诫自己，今儿到了信用社，一张一张单子对，一分一分钱抠，信贷员说破天也得按着存来。
她沈清梧前世管着整个联邦的财政，手底下过手的资金流水能以亿计，这辈子穿成个渔村会计，别的不说，账目这一块，谁也别想糊弄她。
……
信用社是间老房子，青砖墙，木门框，门大开着，里头光线暗沉沉的。
沈清梧在门口站了站，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，才迈进去。
木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一身蓝布中山装，正低着头翻账本。袖口挽着，露出一截腕子，上面戴着一只苏联“胜利”牌手表。手边的搪瓷缸泡着浓茶，茶锈已经挂到缸子半腰。
那男人正是李信贷员。
“李同志。”沈清梧站在柜台前，不卑不亢叫了一声。
李信贷员抬起头，看见是个年轻女人，又看见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眼睛微微眯了眯，脸上立刻堆起笑：“哟，小丫头看着面生啊。哪个大队的？今年动作挺快嘛，这就来对账了？”
“年底了，对一下全年的账。账号47003，南岛大队第五生产队。我姓沈，您叫我沈会计就好。”
她把那一摞用纸捻子穿得整整齐齐的三联单存掏出来，往柜台上一放。
李信贷员瞥了一眼那摞存，按月分类，边角压得平平整整。
他心里微微动了动。这南岛大队，往年来的脾气暴躁的大队长，还有那个说话都哆嗦的老会计，掏出来的单据皱皱巴巴，有的还沾着红薯稀饭的印子，问什么都说不清楚。今年换了这个年轻女会计，看着倒是利索。
他慢吞吞站起身，从身后木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分户账，翻到47003那一页，往柜台上一摊：“截止这个月二十号，你们队账面余额是一千八百六十二块三毛五。”
沈清梧低头看了看账本，又看了看自己本子上记的数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李信贷员一眼就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表情，心里暗笑：怎么，对不上了吧？
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，语气更加和气：“沈会计，别急，慢慢对。你们队今年进项多，可能有些单子你们记漏了。信用社这边都是按凭证入账的，错不了。”
沈清梧心态稳得很，手指头在那摞存里一捻，抽出三张，摊开，往柜台上一推。
“李同志，麻烦你把这笔、这笔、还有这笔，帮我调出来，逐笔核对。”
李信贷员低头一看，三张存，一张是十一月的卖鱼款，一张是十二月的粮所提价补差，还有一张是十月底的卖粮尾款。
“这几笔有什么问题？”他问。
“账面余额对不上。”沈清梧语气很平静，“我自己加的总数是两千一百七十九块八，比你这数多了三百一十七块四毛五。”
李信贷员心里咯噔一下。
三百多块？这可不是小数目。他拿起那三张存看了看，又翻了翻自己那本分户账，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：“沈会计，你搞错了吧？这笔粮所补差的钱，粮所还没划过来呢，账面当然没有。”
沈清梧看着他，目光不紧不慢：“李同志，十二月十号划拨的款，到今天二十号，已经十天了。粮所和信用社都是公社的下属单位，内部划账需要十天？”
李信贷员噎了一下。
沈清梧继续说：“我这里有粮所开的转账凭证存，期是十二月十号，编号0973。如果信用社确实没收到，那可能是粮所那边压单了，也可能是这边漏记了。不管哪种情况，这笔钱现在不在账上，就是问题。”
她把存往前推了推，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：“李同志，麻烦你再查一查，十二月十号之后，有没有一笔三百一十七块六毛五的进账，付款单位是粮所，收款账号47003。”
李信贷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看走眼了。这哪里是什么黄毛丫头，这说话办事的路数，比公社管财务的主任还老辣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翻开凭证簿，一页一页往前查。柜台上只剩下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脆响。
沈清梧也不急，就站在柜台前等着。眼睛扫过李信贷员手上的手表，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李信贷员抬起头，脸色有点复杂。
“这笔账在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