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送会安排在第二天晚上,也就是周五晚上。周总很重视,让行政订了公司附近最好的餐厅,一个大包间,两桌人。周总亲自拟了名单,除了程文尧和金凤,还叫了何轶超、祝星辰、Candy、Nancy、Lucy,以及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。
金凤到的时候,程文尧已经到了。他坐在主桌,旁边是周总,正在低声说着什么。他看到金凤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金凤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是上次出差前买的,一直没机会穿。裙子不长不短,刚好到膝盖,腰线收得很好,领口开得不高,但锁骨露出来了。她犹豫了很久才穿出来,怕太正式,又怕不够正式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“金凤,这边。”周总招手,指了指程文尧旁边的位置。
金凤走过去,坐下来。程文尧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今天很好看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她能听到。金凤的耳朵红了,没说话。
人陆续到齐了,祝星辰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,领口开得很低,走路的时候裙摆晃来晃去。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程文尧,眼睛亮了一下。Candy和Nancy跟在她后面,Lucy走在最后。(永远的三个小跟班)
“程律师,这几天辛苦了。”周总端起酒杯,“这杯敬你,也敬你的好搭档——金凤。案子办得漂亮,客户很满意。”
程文尧站起来,跟周总碰了一下杯。“应该的。”
金凤也跟着站起来,端着酒杯,喝了一口。红酒,不辣,但她的脸还是红了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祝星辰端着酒杯,从对面走过来,站在程文尧旁边,并示意金凤往旁边挪挪位置,她弯下腰,露出迷人的事业线……一个劲儿的往程文尧身上凑。
“程律师,这杯敬你。”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,“这几天辛苦了,以后我们要常联系呢。”
程文尧站起来,特意往后了一步,避开了她身前的两个高耸的山峰,跟她碰了一下杯。“谢谢。”
祝星辰没走。她靠在桌边,身体微微前倾,领口的弧度若隐若现。“程律师,咱们得再喝一个,喝个交杯酒,怎么样,庆祝愉快。”
桌上的人起哄了。Candy拍手:“交杯酒!交杯酒!”Nancy也跟着喊,Lucy在笑。金凤端着酒杯,没动,也没看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吃菜。
程文尧看了祝星辰一眼。“不用了吧。”
“哎呀,别扫兴嘛。”祝星辰已经把手伸过来了,酒杯举到他面前。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涂成酒红色,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程文尧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臂,跟她的手臂绕在一起。
祝星辰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,仰头喝完了杯里的酒。她的嘴唇碰到了杯沿,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。程文尧也喝了,放下酒杯,坐了回去。祝星辰没走,她弯下腰,凑到程文尧耳边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程文尧的表情没变,但身体微微往后倾了一点。祝星辰直起身,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金凤把那杯红酒喝完了。不是一口,是好几口,喝得有点急。程文尧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给她倒了一杯水,放在她手边。金凤没喝,也没看他。
祝星辰坐下来,目光扫过金凤,笑了一下。“金凤,你今天这条裙子真好看。什么牌子的?”
金凤抬起头。“不是什么牌子,网上买的。”
“网上买的?”Candy接话,“质量好吗?我都不敢在网上买衣服,怕踩雷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金凤说。
Nancy凑过来:“什么店啊?推荐一下呗。”
金凤笑了笑。“不记得了,随便搜的。”
祝星辰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“金凤,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感觉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。”
“可能是换了个发型。”金凤说。
“不是发型。”祝星辰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,“是整个人都不一样的。以前你穿衣服,是衣服穿你。现在是你穿衣服。”
金凤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不知道祝星辰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刺她。她看了一眼程文尧,他正低着头吃东西,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
何轶超坐在金凤另一边,给她夹了一块排骨。“多吃点,你确实是瘦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温柔,大到桌上的人都听到了。
祝星辰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。“何总对下属真好啊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何轶超笑了笑,又给金凤夹了一块鱼。
金凤低着头,把排骨吃了,把鱼也吃了。她不敢看程文尧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的余光扫到他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又动了。
饭局快结束的时候,祝星辰又端起了酒杯。“程律师,这杯还得敬你,以后有什么案子,还要请你多帮忙。”
程文尧跟她碰了一下。“好说。”
祝星辰喝完酒,放下杯子,看着金凤。“金凤,你跟程律师配合得这么好,以后是不是要跟着程律师了?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金凤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话,何轶超开口了。“金凤是我们部门的人,案子结束了,当然要回来。”
祝星辰笑了。“我就是开个玩笑。何总别紧张。”
金凤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桌布上画圈。程文尧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散场的时候,周总先走了。剩下的人在门口等车。祝星辰站在程文尧旁边,Candy和Nancy围着她,三个人在说什么,笑得很开心。祝星辰的手搭在程文尧的手臂上,程文尧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去。
何轶超站在金凤旁边,帮她拎着包。“金凤,我叫了代驾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打车。”
“太晚了,不安全。”何轶超的语气很笃定,不是征求意见。
金凤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她看了程文尧一眼,他正看着别处,没看她。金凤跟何轶超走了。车开出去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程文尧站在餐厅门口,祝星辰还站在他旁边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金凤移开了目光。
程文尧站在餐厅门口,祝星辰还在跟他说话。她的声音软软的,说“程律师,改天请你吃饭”,说“我有个朋友也想找你咨询”,说“你平时喜欢做什么”。程文尧一一回答,语气很平,没有多余的话。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,直到看不到了,才收回来。
“程律师?”祝星辰叫他。
“嗯。改天再说。”他叫了一辆车,走了。祝星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车开走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何轶超把金凤送到楼下。车停了,金凤解开安全带。
金凤咬了咬嘴唇。“轶超。谢谢。”
何轶超和她都坐在后排,何轶超转过身,看着她。车里的灯光很暗,他的眼睛很深。“金凤,之前那个,你还想继续做吗?”
金凤愣了一下。“哪个?”
“你之前做的那个,市场部的新赛道。”何轶超说,“案子结束了,你该回来了。那个我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金凤的心跳了一下。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什么?”
“以为你会给别人。”
何轶超笑了。“我说过,这个非你不可。”
金凤的嘴角弯了。“那我周一回来。”
“不急。你先休息两天。”何轶超伸出手,帮她理了一下头发。“下周末别忘了,电影。”
“嗯。没忘。”
“上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“晚安。”
金凤下了车,走进小区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嘴角是弯的。她想起程文尧在餐厅里看她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今天很好看”。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画面甩出去。何轶超才是良人,好不好!!!程文尧已经走了,以后不会再见了。金凤告诉自己,这样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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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,金凤回到自己的工位。厕所旁边,饮水机对面,最角落的位置。她坐下来的那一刻,觉得这个位置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憋屈了。不是因为位置变了,是因为她变了。
何轶超从办公室出来,路过她的工位。“金凤,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
金凤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何轶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示意她坐下。
“的资料,你再看一下。”他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,“现在启动,时间有点紧了,可能要加班了哦。”
金凤翻开文件夹,一页一页地看。比之前更大了,涉及好几个新客户,预算也翻了一倍。
“有问题吗?”何轶超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何轶超靠在椅背上,“这个我亲自带,你配合我。”
金凤抬起头。“您亲自带?”
“嗯。这个很重要,我不放心交给别人。”何轶超看着她,目光很真诚,“而且,我想跟你多接触。”
金凤的心跳了一下。她低下头。“好的。”
何轶超笑了。“去忙吧。晚上可能要加班,我订外卖。”
金凤点了点头,走出办公室。她回到工位,打开文件夹,开始看资料。她的心跳很快,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太大了,不是因为别的。
接下来的子,金凤和何轶超几乎天天加班,形影不离。何轶超订外卖,总是订她爱吃的。他记得她不吃香菜,记得她爱吃辣,记得她喝咖啡不加糖。金凤觉得,这个人真的很细心。
其实何轶超有一个笔记本,上面记着她所有的喜好——从豆瓣上扒下来的,从朋友圈里翻出来的,从聊天记录里总结的。他研究她,像研究一个。
周四晚上,何轶超说有个客户在郊区,需要过去谈一下,问金凤能不能一起去。金凤说好。车开了快一个小时,到了郊区的一个工业园区。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说话声音很大,抽烟抽得很凶。何轶超跟客户谈了一个多小时,金凤在旁边做记录。回来的路上,金凤靠在座椅上,有点累了。
“困了?”何轶超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睡一会儿吧。到了我叫你。”
金凤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车子停了。她睁开眼睛,发现已经到了她家楼下了。何轶超没有叫她,他坐在驾驶座上,在看手机。车里的灯光很暗,他的侧脸很好看。
“醒了?”他转过头。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看你睡得香,不忍心。”何轶超笑了,“上去吧,太晚了,今天不加班了。”
金凤解开安全带。“谢谢,超儿。”
“这个称呼,我很喜欢哦,不错不错。”
何轶超伸出手,帮她理了一下头发。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金凤的耳朵红了。她下了车,回了家。
周五晚上,金凤加班到很晚。何轶超也在。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金凤在整理资料,何轶超在看文件。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快十点的时候,金凤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溪的消息。
小溪:最近怎么样?好久没见你了。
金凤:忙。赶进度。
小溪:我哥走了以后,你们还联系吗?
金凤盯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程文尧走的那天,没有跟她说再见。他只是站在餐厅门口,看着她的车开走。她没有回头。
金凤打字:没有。他忙,我也忙。
小溪:好吧。周末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
金凤:这周末不行,有安排了。
小溪:什么安排?
金凤:看电影。
小溪:和谁?
金凤犹豫了一下,打字:同事。
小溪:男同事?
金凤没回复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整理资料。
周六下午,金凤和何轶超去看电影。《美丽人生》重制版,金凤看过很多遍,但在大银幕上看还是第一次。电影院里人不多,他们坐在中间的位置。何轶超买了爆米花和可乐,金凤抱着爆米花桶,何轶超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。金凤缩了一下,何轶超没缩。
电影放到后半段,男主角被押去枪决的路上,经过儿子藏身的铁柜,他做出滑稽的动作,朝儿子眨眼睛。金凤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伸手去擦,何轶超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“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没事。”金凤擦了擦眼泪,“这片子我看了好多遍,每次都哭。”
何轶超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他的手很暖,握住了金凤的手。金凤愣了一下,没有抽开。电影还在放,男主角死了,美国大兵来了,儿子从铁柜里爬出来,看到一辆坦克,高兴地喊“我们赢了”。金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何轶超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。
散场的时候,金凤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何轶超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。
“去吃饭?”何轶超问。
“好。”
他们去了一家料店,何轶超订了包间。榻榻米,暖黄色的灯光,桌上摆着一瓶清酒。何轶超倒了两杯,递给金凤一杯。
“敬你。”他说。
“敬我什么?”
“敬我们。”何轶超看着她,“敬以后一起……做。”
金凤笑了,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酒很辣,她的脸红了。何轶超给她夹了一块三文鱼,又给她倒了一杯酒。两个人聊了很多,聊工作,聊电影,聊小时候的事。何轶超说他小时候住在南方,老家有一条河,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去河里游泳。金凤说她小时候住在北方,冬天的时候河面结冰,她不敢滑冰,只敢在岸边看。
“下次我带你去滑冰。”何轶超说。
金凤笑了。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金凤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弯着。她的心跳很快,她低下头,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周晚上,金凤一个人在家。她洗完澡,躺在床上,刷手机。小溪发来一条消息,是一张照片。
金凤点开,是程文尧。他站在一个咖啡馆门口,穿着灰蓝色棉质polo衫,领口没系扣、白色棉质斜纹裤还有浅棕色乐福鞋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睛,看向光的方向。
小溪:我哥帅吧?
金凤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,然后打字:还行。
小溪:就还行?
金凤:嗯。
小溪:你这个人,真是的。
金凤没回复。她把照片放大了,看了很久。他的睫毛很长,他的手指很白,他的嘴唇——她想起那个吻,浴室里的,湿漉漉的,带着酒味的。她的心跳很快,她把手机扣在口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一看,是何轶超的消息。
何轶超:金凤,睡了吗?
金凤:还没。
何轶超:今天开心吗?
金凤:开心。电影很好看。
何轶超:下次再去看。
金凤:好。
何轶超:晚安。
金凤:晚安。
金凤把手机放在枕边,翻了个身。她居然想起了程文尧,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他的睫毛,他的手指,他的嘴唇。
她是何轶超的人,她有要做,有电影要看,有未来要想。程文尧已经走了,以后不会再见了。金凤告诉自己,这样挺好。但她翻来覆去,很久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