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上海回来的飞机上,两个人谁都没提浴室里的事。
金凤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的云。程文尧坐在中间,翻着一本杂志,半天没翻一页。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,金凤的手指攥紧了扶手,程文尧看了她一眼,把手伸过来,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金凤愣了一下,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
两个人取了行李,走出到达口。程文尧叫了一辆网约车,金凤跟在他后面。车来了,程文尧拉开后座的门,金凤弯腰坐进去,他从另一边上了车。两个人坐在后排,中间隔着一个公文包的距离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,收音机里放着评书。
车开出去一段路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金凤看着窗外,程文尧看着另一边的窗外。评书里正在讲武松打虎,说到老虎扑过来的时候,司机跟着紧张了一下,踩了一脚油门。
金凤转过头,想跟程文尧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她看到程文尧也转过头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同时开口。
“那个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两个人又同时闭上了嘴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你先说。”程文尧说。
“你先说。”金凤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金凤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圈。程文尧把公文包从中间挪到脚边,近了一点,又觉得太近了,没再动。
“上海那个客户……”程文尧开口。
“嗯,王总。”金凤接话。
“他那个合同……”
“对,补充协议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司机又看了一眼后视镜,他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金凤看到了,耳朵红了。程文尧也看到了,他低下头,假装在翻公文包,公文包里什么都没有。
评书换成了广告,卖老年健步鞋的。车里面终于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回去好好休息。”程文尧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金凤说。
“明天咱们再整理就来得及。”
“嗯,你也好好休息。”
“案子不急。”
“嗯。”
又沉默了。司机把收音机换了个台,放起了音乐,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。金凤靠在座椅上,偷偷看了程文尧一眼。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,睫毛很长。金凤移开目光,看着窗外。
车已经进了市区,路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,太阳快落山了,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。
车先到了金凤家。程文尧帮她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,金凤接过拉杆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金凤转身走了。程文尧站在原地,看着她进了小区大门,才转身上车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女朋友啊?”
“同事。”程文尧说。
司机笑了笑,没再问了。
金凤回到家,洗了澡,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。头发还没,湿漉漉地散在枕头上。她拿起手机,看到何轶超发来的消息。
何轶超:出差回来了吗?
金凤:回来了,何总。
何轶超:累不累?
金凤:还好。
何轶超:出差哪有不累的,今天晚上好好休息。
金凤:嗯嗯。
过了一会儿,何轶超又发来一条:金凤,你喜欢《仙剑》吗,我刚刚重温了一遍《仙剑四》,真心太好了。
金凤愣了一下。她确实喜欢,但她不记得跟何轶超提过。她不知道的是,何轶超今天下午翻遍了她的社交账号——微博、朋友圈、豆瓣。她的豆瓣主页上标记过仙剑奇侠传,五颗星,还写了一篇短评。
金凤回复:喜欢呀,看过电视剧,玩过游戏。
何轶超:嗯,你最爱仙一、仙三和仙四,对不对?
金凤瞪大了眼睛,躺在床上也没了困意:你怎么知道的呀?
何轶超:因为我也喜欢这三部。你说李逍遥到底喜欢谁?赵灵儿还是林月如?
金凤想了想,打字:我觉得他两个都喜欢吧,只是不一样的那种喜欢。
何轶超:那你觉得,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?
金凤盯着这条消息,心跳了一下。她想起程文尧,想起浴室里的吻,想起飞机落地时他拍她的手背。她犹豫了好一会儿,打字:我觉得不可以。喜欢就是喜欢,不能分给两个人。
何轶超:是呀,这年头,专一仿佛是个稀有名词。
金凤:何总很感慨呀~
何轶超:哈哈,还好还好,就是觉得要珍惜眼前人。
金凤:嗯嗯,何总,有机会咱俩去仙剑的漫展,好像北京有耶~
何轶超:好呀,那可太酷了,金凤,你周末一般喜欢做什么?
金凤:睡觉,或者跟朋友出去吃饭。
何轶超:下周有个新电影上映,你想不想去看?
金凤愣了一下。这是何轶超第一次约她。她的心跳很快,她想起何轶超在车里碰她的耳垂,想起他说“你戴的耳环歪了”,想起他给她做的红烧排骨。
她打字:什么电影?
何轶超:是重制版的《美丽人生》,不知道你喜不喜欢,我第一次在网上看这片子,感动的不行,特别温暖的片子,现在重制了。
金凤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超爱这部电影,金凤的嘴角弯了,打字:是吗?那一定要去看呀~好激动~~~
何轶超:那就说定了,我订票。
金凤:那我请吃大餐,哈哈~
何轶超:这个待定,不能让美女请吃饭,哈哈。不早了,早点睡吧。明天还要上班。
金凤:你也是。晚安。
何轶超:晚安,好梦。
金凤把手机扣在口,盯着天花板。她的心跳很快,嘴角弯着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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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金凤到公司的时候,程文尧已经在临时办公室里了。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拿着笔正在标注什么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
金凤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两个人谁都没提昨天车上的事,谁都没提浴室里的吻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。
金凤发现,跟程文尧一起工作很舒服。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舒服,是那种“你不用说话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”的舒服。她递过去一份文件,他接过去,翻到第三页,用红笔标了一处,推过来。她看了一眼,改了,再推过去。他点了点头。整个过程不需要说话,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一拉就知道对方要什么。
程文尧也发现了。他发现金凤不只是“工作能力不错”,她是真的强。数据在她脑子里像一张网,每一个数字都能找到出处。逻辑像一把刀,切下去净利落。他递过去一份文件,她接过去,翻了两页,说“这里的数据跟附件对不上”。他查了一下,果然对不上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金凤正在低头看另一份文件,头发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程文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这个女生,他想多看一会儿,想看看“她还能给我多少惊喜”的多看一会儿。他没意识到,这个念头已经很危险了。他告诉自己,他只是欣赏她的能力。他只是觉得她好用。他只是——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晚上,两个人加班。毕竟打算明天彻底结束案子,需要回事务所工作了,钱枫早就发了求助信息。
整层楼貌似只剩下他们俩,金凤在整理卷宗,程文尧在旁边核对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。
金凤伸了个懒腰,脖子酸了,转了转。程文尧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累了?”
“还好。”
程文尧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“晚上冷。”
金凤攥着外套的领口,外套上有他的味道,洗衣液的,淡淡的。她没有还给他,他也没有要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程文尧没说话。他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低头打字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几缕碎发在耳边晃。程文尧伸出手,想帮她别到耳后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坐下来,继续看文件。
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快九点的时候,金凤站起来,去茶水间接水。回来的时候,碰到何轶超,他站在临时办公室的门口,手里端着三杯咖啡。
“金凤,给你带的。”他把一杯咖啡递给她。
“谢谢何总,你加班?不会特意给我带的咖啡吧?哈哈。”
“没,我加班,看到你也在,特别去买了咖啡,你喜欢的美式。”
何轶超走进办公室,看了看程文尧,递上了一杯咖啡。“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。金凤是我部门的人,她加班,我不好闲着。”
程文尧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,我们这边快结束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,我就待一会儿,了解了解进度。说是明天就能彻底结案了,后天周总要安排一个欢送会呢。”何轶超拉了把椅子,坐在金凤旁边。他离她很近,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。
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。何轶超坐在金凤旁边,时不时侧过头看她的屏幕,问一句“这个数据……”或者“这个地方可以……”。金凤一一回答,语气很平,没有多余的话。她看何轶超的时候眼神是直的,看程文尧的时候眼神是飘的。何轶超注意到了,程文尧也注意到了。
快十点的时候,金凤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一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:您尾号3827的定期存款于今到期,本息合计2,150,000元已转入您的活期账户。金凤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何轶超侧过头,正好看到屏幕上“2,150,000”这几个数字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正常,金凤没发现何轶超看到了短信。
何轶超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在算账。两百万,只是她的一笔。她应该还有别的,她还有很多。他的心定了。这个女人,他要定了。
又过了半小时,何轶超站起来。“差不多了,走吧。金凤,我送你。”
“我也送你。”程文尧说。
金凤愣了一下。两个人同时看着她,一个站在门口,一个坐在桌前。金凤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我和何总顺路,嘿嘿。”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程文尧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金凤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抬头。
金凤跟何轶超走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何轶超走在前面,金凤跟在后面。何轶超的脚步很稳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音。
“金凤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累不累?”
“还好。”
何轶超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她。走廊的灯光很暗,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。“你每次说‘还好’的时候,其实就是很累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。
“以后累了就告诉我,别硬撑。”何轶超伸手按了电梯。
金凤的耳朵红了。“嗯,知道了,何总。”
“叫我轶超。”
金凤咬了咬嘴唇。“轶超。”
何轶超笑了。他走进电梯,按住“开”,示意金凤进来,金凤进入电梯,心跳很快。她想起程文尧站在她身后,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样子。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画面甩出去。
程文尧坐在临时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文件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他在想,他刚才为什么要说“我也送你”?他是她的工作搭档,不是她的什么人。何轶超送她,顺路。他不顺路。他为什么要说?
程文尧闭上眼睛。他知道为什么。但他不想承认。他告诉自己,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。他只是觉得太晚了。他只是——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何轶超把金凤送到楼下。车停了,金凤解开安全带。
“谢谢何总。”
“轶超。”他纠正她。
“谢谢,轶超。”金凤的声音很小。
何轶超看着她。车里的灯光很暗,他的眼睛很深。“金凤,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金凤的脸红了。“谢谢。”
“今天的耳环特别好看。”何轶超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,“是真的。”
金凤的呼吸一滞。他的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秒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上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金凤下了车,走进小区。她没有回头,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的心跳很快,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,还在发烫。她想起程文尧在飞机落地时拍她的手背,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。她摇了摇头,加快了脚步。
何轶超坐在车里,看着金凤进了单元门,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到了六楼,停了。他没有急着走。他在想,两百万,只是她的一笔。她应该还有别的。她还有很多……
何轶超把手机收起来,发动车子。他在想,他要全速出击了。祝星辰那边,该了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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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何轶超没有来加班。临时办公室里只剩下金凤和程文尧。这是两个人最后一天独处了。金凤知道,程文尧也知道。两个人都没提,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金凤低头打字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。程文尧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,领口开得不高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头发扎起来了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程文尧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指,又移到她的眼睛。
他在想,如果她不是小溪的朋友,如果她不是他的工作搭档,如果他不用顾虑那么多——他打住了。不能再想了。
“金凤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她抬起头。
程文尧伸出手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角。“你嘴角有东西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。他的指尖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秒,然后收了回去。金凤的耳朵红了。她低下头,假装在找嘴角有什么东西。什么都没有。她知道什么都没有。程文尧也知道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金凤抬起头,发现程文尧在看她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亮。金凤的心跳了一下,低下头,继续打字。她的手在抖,打错了好几个字,删掉重打,又打错了。
程文尧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快下班的时候,金凤把最后一份文件整理好,保存,备份。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“好了,都弄完了。”
程文尧接过去,翻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“可以了。”
金凤笑了。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程文尧站起来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想披在她身上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看了一眼金凤,她已经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了。程文尧把外套搭回椅背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金凤走在前面,程文尧跟在后面。走到电梯口,金凤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电梯往下走,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金凤走出去,程文尧跟在后面。
“明天是欢送会哦。”金凤说。
“嗯,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金凤转身走了。程文尧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他想叫住她,想跟她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看着她上了网约车,车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路口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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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上班的何轶超今天策划了一天,终于在晚上的停车场约见祝星辰。
祝星辰到的时候,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散在肩上。她靠在车门上,看着他。“怎么了?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?”
何轶超把手机递给她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祝星辰从一辆白色SUV上下来,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,小男孩拉着祝星辰的手。祝星辰的脸白了。
“你查我?”
“不用查。”何轶超说,“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祝星辰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“你有儿子。你结过婚。你对外说单身。”何轶超的语气很平,“祝星辰,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
祝星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我是爱你的呀,而且我马上就要离婚了……”
何轶超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想甩了我?”祝星辰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觉得呢?”
祝星辰的眼眶红了。“何轶超,你不是人。你和我在一起,也没少获得好处吧!要人,要钱,哪个没有满足你??”
何轶超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“你说得对,我不是人。我受不了你,太脏了!”
他发动车子,倒车,打方向盘,开出了停车场。祝星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出口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她不懂自己输在了哪里,但是她知道她和何轶超没完……
何轶超开车回家的路上,脑子里一直在想金凤的那两百万。两百万只是她的一笔。他要把那些钱变成他的。他不需要祝星辰了。他要全速出击,金凤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,他只需要再推一把。
何轶超把车停进车库,熄了火,坐在车里没下来。他拿出手机,翻开和金凤的聊天记录,往上翻到“晚安”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金凤,周末别忘了,电影票我已经订好了。
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在想,等他把金凤的钱弄到手,他就可以离开这家公司了。他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,他只需要金凤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