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凤答应接那个的第二天,何轶超把她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这是的全部资料。”何轶超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,“你先看看,有什么不懂的问我,还有电子版的一会拿个U盘,我拷给你。”
金凤翻开文件夹,一页一页地看。比她想象的要大,涉及好几个部门,时间紧,任务重,专项奖金也比她预想的多。
“有问题吗?”何轶超问。
“没有。”金凤合上文件夹,“我回去就开始。”
何轶超笑了:“我就知道没看错人。”
金凤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心里是热的。不是因为,是因为何轶超说“没看错人”。她想起五年前刚来公司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连打印机都不会用。是何轶超路过的时候,停下来,教她怎么双面打印。
何轶超的声音很轻,很有耐心,金凤对于西装笔挺、带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生真心毫无抵抗力。
金凤那时候觉得,这个公司里,除了星辰姐,只有何轶超是好人了。
现在她觉得似乎只有何轶超是好人了,作为千万富翁的自己来说,现在工作不为了赚那点“窝囊费”,而是为了“一个人”。
那天晚上下班之后,当张金凤为了一个、一句赞美疯狂加班的时候,何轶超早早下了班,但没有回家。
他去了祝星辰的公寓。
祝星辰住在东四环的一个高档小区里,一室一厅,装修得很精致。沙发上铺着白色的毛毯,茶几上摆着香薰蜡烛,墙上挂着她自己的照片。
何轶超进门的时候,祝星辰正在厨房里。她穿着真丝睡袍,腰带松松地系着,领口敞开一大片,锁骨以下若隐若现。她站在灶台前,煮着面,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轮廓。
“来了?”祝星辰回头,笑了笑。
何轶超走过去,从背后搂住她的腰。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嘴唇贴着她的耳垂。“煮什么呢?”
“面。你最爱吃的。”
何轶超的手从她的腰往上移,指尖从睡袍的领口探进去。祝星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。
“别闹,面要糊了。”祝星辰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。
何轶超没停。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下方慢慢画着圈,嘴唇从耳垂滑到脖颈,一下一下地吻着。祝星辰闭上眼睛,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手里的筷子彻底放下了。
“轶超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。
何轶超把她转过来,让她面对自己。祝星辰的睡袍领口已经完全散开了,真丝的面料滑到肩膀以下,露出大片肌肤。厨房的灯光打在她身上,明暗交错。
何轶超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,是深入的、缠绵的、带着欲望的吻。他的舌尖探进去,她的手指进他的头发里。两个人靠在灶台边,吻得忘我,吻得拉丝。分开的时候,嘴角牵出一道细细的银线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何轶超的手从她的腰滑下去,一把将她抱起。祝星辰的双腿缠住他的腰,睡袍的下摆滑到。他抱着她走出厨房,穿过客厅,走进卧室。
祝星辰被放在床上,真丝床单冰凉,她的身体是热的。何轶超压上来,吻她的脖颈、锁骨、肩膀。睡袍的腰带松开了,真丝的面料从她身上滑落。
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万家灯火。
蜡烛燃着,光影在墙上晃动。
“亲爱的,那个的预算,你批了吗?”祝星辰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事后的慵懒。
何轶超靠在床头,手指在她肩膀上慢慢划着。“批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最疼我。”祝星辰抬起头,吻了吻他的下巴,“那个,我打算把一部分分包出去,您觉得呢?”
何轶超低头看她:“分包?”
“嗯。我认识一家供应商,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。多出来的部分,咱们分。”
何轶超沉默了两秒。“多少?”
“你那份,我单独留出来了。”祝星辰笑了,手指在他口画着圈,“我的大宝贝,帮了我这么多,我总得报答你不是?”
何轶超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
祝星辰撑起身体,凑到他耳边,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:“你放心,不会有人知道的。那个供应商是我老家的亲戚,嘴严得很。”
何轶超转过头,看着她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祝星辰笑了:“还不放心我?”
何轶超没再说话。他的手放在祝星辰的腰上,指尖从睡袍的缝隙里探进去。蜡烛燃着,光影晃动。
金凤开始做那个以后,每天加班到很晚。她不觉得累,反而觉得充实。以前加班是被的,现在加班是因为她想做。
她每天最早到公司,最晚离开。何轶超偶尔会来她的工位看看,问一句“进度怎么样”,说一句“辛苦了”。就这么两句话,金凤能高兴一整天。
她不知道的是,何轶超每次从她工位离开,都会去祝星辰的办公室坐一会儿,关着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金凤只知道,祝星辰最近对她客气了一些。以前祝星辰是那种“我是你领导,你得听我的”的架势,现在祝星辰是“我们是同事,互相帮忙”的姿态。
金凤觉得不对劲,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周末,金凤约了小溪和李娟喝酒,是的,再次“纸醉金迷”的闺蜜趴。
她们三个人的关系,要追溯到很多年前。
李娟是金凤的高中同学。那时候金凤刚从农村考到县城的高中,什么都不懂,普通话都说不利索。班里的同学都是县城里的,穿得好看,说话好听,没人愿意跟她做同桌,只有李娟。
李娟也是从农村来的,比金凤还土。她的校服永远大一号,头发永远扎得歪歪扭扭,书包是那种地摊上买的帆布包,印着已经掉了色的卡通图案,有几次放学路上李娟的书包带背着背着就断了,第二天准保同样的书包但缝着歪歪扭扭的线。
就这样,两个土包子坐在一起,谁也不嫌弃谁。
高二那年,金凤被班里的男生嘲笑名字土。“张金凤?这不是村姑的名字吗?90后叫着60后的名字,哈哈哈哈。”金凤没哭,她忍住了。但李娟没忍住,她站起来,把那男生的书全扔到了地上。
“你再说一遍试试?”
男生被她的气势吓到了,没再敢说话。
从那以后,金凤就知道,李娟是她一辈子的朋友。
后来金凤考上了大学,李娟没考上,去了专科,一个很普通的老家的专科学校。两个人一直没断联系。
而小溪呢,她是金凤的大学室友,地道北京人,最爱吃北京烤鸭,北京各大连锁的烤鸭店的烤鸭都有什么特色,她能这本书。
大学报到那天,金凤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,看到小溪已经在铺床了。小溪的床铺上铺着粉色的床单,挂着蕾丝蚊帐,桌上摆着一排护肤品,全是金凤没见过的牌子。
“你好,我叫程汶溪,你叫我小溪就行。”小溪伸出手。
金凤握上去,手很小,很软。“我叫张金凤。”
小溪笑了:“金凤?好名字。凤凰的凤?”
金凤愣了一下。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的名字好。
“嗯,凤凰的凤。”
“那你以后肯定会飞得很高。”小溪说。
大学四年,金凤和小溪形影不离。金凤帮小溪占座,小溪帮金凤化妆。金凤帮小溪写作业,小溪帮金凤挑衣服。两个人好得像连体婴,连男朋友都找不到,因为别人都觉得她俩是一对。
毕业后,小溪进了国企。金凤也留在北京,进了现在的公司。两个人隔三差五就约饭,金凤没钱的时候,小溪请。小溪没钱的时候,金凤请。她们从来没算过账,因为没必要。
李娟后来也来了北京。她毕业在老家就和她的小学同学戚志刚结了婚,老戚开挖掘机,结婚第二个月就有了,生了可爱的七七。老戚一个月万把块钱,她现在在超市做理货员,一个月四千多。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虽然自己也不宽裕,甚至可以说贫困,但金凤总是想帮她,她都说:“不用,我有钱。”
小溪说:“你有个屁钱。”
李娟说:“有。够花。”
金凤知道,她不是够花,她是不想欠别人的。这是农村出来的孩子,骨子里的倔强。
她们又去了在工体附近的,名字叫“LOST”的酒吧。
当然,金凤又点了一瓶黑桃A,八千八。
小溪看着酒送上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你疯了?这酒八千多!还点?咱们上次尝尝就得了呗。”
“我的姐妹必须吃最好的、喝最好的。”金凤倒了一杯,递给小溪。又倒了一杯,递给李娟。自己端起一杯,碰了一下。
“敬什么?”小溪问。
金凤想了想:“敬咱们仨。敬这么多年,谁都没扔下谁。”
小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敬咱们仨。”
李娟也笑了:“敬咱们仨。”
三个人碰杯,酒很辣,但心里很暖。
喝到第二杯的时候,李娟说:“金凤,你最近是不是变了?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李娟想了想,“你以前说话的时候,总是低着头。现在你抬着头。”
小溪接话:“那是。她现在有一千六百万,当然抬着头。”
金凤打了小溪一下:“别瞎说。”
李娟笑了:“不管多少钱,你抬着头就好。”
金凤不知道的是,酒吧角落的一个卡座里,坐着一个男人。
深蓝色的西装,袖口挽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表。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,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很好看。
何轶超。
他来这里见一个客户。客户走了以后,他没有急着离开。他端起酒杯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酒吧,然后停住了。
他看到了金凤。
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、黑框眼镜、帆布鞋的张金凤。是一个穿着lululemon瑜伽裤、白色运动内衣、黑色西装的张金凤。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,嘴唇上涂着一层淡淡的唇釉,正在跟旁边的两个女人碰杯,笑得很大声,眼睛弯弯的。
何轶超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瓶酒上——黑桃A,八千八。
何轶超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。他在想一个问题:一个月薪五千五、在厕所旁边工位上坐了五年的张金凤,为什么喝得起八千八的黑桃A?
何轶超没有走过去打招呼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来,离开了酒吧。经过金凤卡座的时候,他的脚步没有停,目光也没有转。他走得很快,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
金凤没有看到他。她正跟李娟碰杯,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天晚上,何轶超又去了祝星辰的公寓。
不是因为她,是因为他自己。
他需要解决一些生理需求,祝星辰刚好在,祝星辰刚好愿意。就这么简单。
祝星辰开门的时候,穿着另一件真丝睡袍,头发散在肩上。她化了妆,嘴唇是暗红色的,眼线微微上挑。
“又来了?”祝星辰笑了,侧身让他进去。
何轶超没说话,脱了大衣扔在沙发上,走进卧室。祝星辰跟在后面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解领带。
“今天怎么了?心情不好?”
何轶超没回答。他走到她面前,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按在她身后的墙上,低头吻了下去。不是温柔的那种,是带着侵略性的、发泄式的吻。祝星辰被他压在墙上,双手搂住他的脖子,回应着他。
何轶超的手从她的腰滑下去,一把将她抱起,扔到床上。祝星辰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这么急?”
何轶超没说话。他解开衬衫的扣子,俯身压下去。祝星辰的手指进他的头发里,嘴唇贴着他的耳朵。
“轶超,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何轶超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,没有回答。
他不想告诉她原因。他不想告诉她,他在酒吧看到了张金凤,喝的是黑桃A。他不想告诉她,他开始怀疑张金凤有钱。他不想告诉她,他在想怎么把注意力从祝星辰身上转移到张金凤身上。
祝星辰能给他的,是廉价的暧昧和一点回扣。张金凤能给他的,可能是更大的东西。
何轶超不知道张金凤到底有多少钱,但他会查清楚的。
现在,他只需要解决眼前的需求。祝星辰的身体很软,声音很甜,技巧很好。这就够了。
至于她脑子里在想什么,他不关心。
蜡烛燃着,光影在墙上晃动。
金凤不知道这些。她不知道何轶超在酒吧里看到了她,不知道何轶超在怀疑她,不知道何轶超躺在祝星辰的床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她。
她只知道,那个她越做越顺手,何轶超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,祝星辰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客气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些都是假的。
周一早上,金凤到公司的时候,在电梯口遇到了祝星辰。
祝星辰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,头发卷成浪,妆容精致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精致的雕像。
“金凤,早。”祝星辰笑了笑。
“星辰姐,早。”
电梯来了,两个人走进去。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。
“金凤,听说你在做何总的?”祝星辰的语气很随意。
“嗯。”
“挺好的。何总很少把交给别人,他亲自带的。”
金凤没说话。
“你好好做,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。”祝星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是我带出来的,我当然希望你越来越好。”
金凤看着祝星辰的笑容,想起楼梯间里那句“她就是个工具人,用完了就扔”。
金凤笑了:“谢谢星辰姐。”(内心os:好你个猪猪侠,嫉妒我了吧?我呸!)
电梯到了十二楼,门开了。金凤走出去,祝星辰跟在后面。
金凤走到自己的工位,放下包,坐下来。她打开电脑,开始做。
何轶超路过她的工位,停下来。“金凤,昨天的进度怎么样了?”
金凤抬起头,看着何轶超的脸。那张脸还是很好看,眼睛还是深棕色的,睫毛还是很长,嘴角还是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金凤说:“进度正常,何总。”
何轶超点了点头,走了。
下午,部门开会。
祝星辰主持会议。她站在投影仪前面,PPT一页一页地翻,语速不快不慢,声音不大不小。
“这个季度的业绩,大家有目共睹。我们部门超额完成了目标,公司给了表彰。”
Candy鼓掌:“星辰姐领导有方!”
Nancy跟着鼓掌:“星辰姐辛苦了!”
Lucy也跟着鼓掌。
祝星辰笑了笑: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是大家的。”
她的目光扫到金凤,停了一下。“金凤,你最近做的那个方案,客户很满意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。那个方案是她自己做的,直接交给周总的,祝星辰本没经手。
“谢谢星辰姐。”
“不过有几个地方还需要改一下。”祝星辰打开投影,上面是金凤的方案,用红笔标出了几处,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数据不够充分,逻辑不够清晰。你回去改一下,明天给我。”
金凤看着那些红笔标记的地方。那些地方,是她特意设计的细节,本不是问题。
以前她会说“好的,星辰姐”。
今天,金凤看着祝星辰,说了一句话。
“星辰姐,这些地方,是我特意设计的。数据来源是去年的年报,逻辑是参照行业标准的。我觉得没问题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Candy、Nancy、Lucy面面相觑。
祝星辰的笑容僵了一秒,然后恢复了。“哦,是吗?那可能是我看错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就不改了,直接交吧。”
金凤点了点头:“好的。”
会议结束后,金凤走出会议室,祝星辰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金凤。”
金凤回头。
祝星辰笑了笑,语气温柔:“你今天怎么了?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”
“没有,星辰姐。我很好。”(内心os:你不好了吧,猪猪侠,咱就是说,气死你!)
“那就好。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呢。”祝星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有什么不开心的,跟我说。”
金凤看着她,笑了。“真的没有,星辰姐。谢谢您关心。”
祝星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。
金凤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高中那年,李娟把男生的书扔到地上的样子。想起小溪说:“那你以后肯定会飞得很高。”
金凤转过身,走回自己的工位。她坐下来,打开文件,开始工作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。
秋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