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金凤站在穿衣镜前,看了自己三秒钟。
深蓝色的瑜伽裤,白色的运动内衣,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。西装是去年买的,ZARA的,打完折五百多,她当时心疼了好几天。没想到跟lululemon搭在一起,还挺好看。
她转了个身,镜子里的人腰板挺直,锁骨以下露出一小片白色,不是暴露,是那种“我不在乎你怎么看”的松弛感。
金凤把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金属细框的——这副眼镜她买了三年,从来没戴过,因为觉得太“招摇”。今天她戴上了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深呼吸了一下,拎起帆布包出了门。
电梯里,有人在看她。
不是那种“这人好奇怪”的看,是那种“你今天不太一样”的看。金凤低着头假装看手机,余光扫到旁边一个女同事在打量她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那么一点点羡慕。
金凤嘴角弯了一下。
到了十二楼,电梯门打开,金凤走出去。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,她经过祝星辰办公室的时候,门开着。祝星辰正坐在里面补口红,看到金凤从门口经过,手顿了一下。
她的目光从金凤的脸移到肩上,又移到腰上。那条瑜伽裤把金凤的腿衬得很长,西装外套的腰线收得刚好。
祝星辰放下口红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是不安。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,但就是觉得不舒服。
金凤没看她,径直走了过去。
金凤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是她上周做的那个方案,还有几处数据需要核实,还有两个图表需要调整。她打开文档,开始工作。
但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何轶超说让她考虑一下,下周给答复。今天就是周一,她还没想好。
接,还是不接?
接了,就要疯狂加班。她现在有一千六百万,她不需要加班。不接,机会就没了,和何轶超接触的机会,她等了三年,是的,她暗恋何总三年了!
金凤靠在椅背上,转着手里的笔。
中午,金凤去茶水间接水。
推开门,何轶超站在咖啡机前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没有打领带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他身上,轮廓很好看。
“金凤。”他笑了笑,“今天不太一样。”
金凤端着水杯,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哪里不一样?”
何轶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,从上到下,不急不慢。“说不上来,就是不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好看,穿的是Lululemon吧?”
金凤耳朵烧了一下。“嗯,是,谢谢何总。”
她接了水,转身要走。
“金凤。”何轶超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何轶超端着咖啡杯,靠在料理台边上,姿态很随意。“上周说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金凤犹豫了一下:“还在考虑。”
何轶超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不急,这还有一段时间才启动,想好了告诉我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,“不过我觉得,你挺适合的。”
金凤点了点头,走出了茶水间。
何轶超端着咖啡杯,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下。
下午,金凤把方案的数据重新核实了一遍,又改了两个图表,保存,备份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她伸了个懒腰,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
收拾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何轶超发来的消息:“金凤,还在公司吗?”
金凤打字:在的,何总。
何轶超:你那边的停电了?我办公室怎么停电了!
金凤愣了一下,看着头上面明晃晃的大灯。
她站起来,走向何轶超的办公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何轶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开着。
何轶超站在开关旁边,按了两下,似乎确实没电了,也许是电路短路了。
“可能是短路了。”他说。
金凤走过去,看了看开关,又看了看天花板。“明天让行政找人修吧。”
黑暗中,两人的身影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。何轶超缓缓走向金凤,金凤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。当何轶超的脸靠近时,金凤差点就沦陷在这暧昧的氛围里,下意识脸错了过去。
何轶超停住了动作,轻声说道:“金凤,其实我关注你很久了。这个我第一个就想到你,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,也希望能有更多和你共事的机会。”金凤的心猛地一颤,她没想到何轶超会说出这番话。
“我……我还没考虑好。”金凤声音有些颤抖。“不用急着回答,等你。”金凤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,她抬头看向何轶超模糊的轮廓,此时她的心已经乱成一团。
何轶超点了点头,拿起大衣和公文包。“走吧,一起。”
两个人走到电梯口,金凤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一片漆黑。
“电梯也坏了?”金凤愣住了。
何轶超看了看电梯,又看了看楼梯间的门。“走楼梯吧。十二楼,当锻炼了。”
金凤点了点头。十二楼,她以前爬过,爬到六楼就喘。但何轶超在旁边,她不好意思说。
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一层的灯亮了,上面的还是暗的。何轶超走在前面,金凤跟在后面。
“小心台阶。”何轶超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。
“嗯。”
走到第八层的时候,金凤的腿已经开始酸了。她穿着一双帆布鞋,鞋底很薄,踩在水泥台阶上硌得慌。
走到第六层,她踩空了一级。
“啊——”
何轶超反应很快,转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。“没事吧?”
金凤单脚站着,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。“好像……扭了一下。”
何轶超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“能走吗?”
金凤试着踩了一下,疼得皱了皱眉。“有点疼。”
何轶超沉默了一秒,然后弯下腰,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一只手扶住她的腰。“靠着我,慢慢走。”
金凤的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,他的肩膀靠着她的口,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。
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金凤闻到了他身上净的雪松味道,跟上一次一样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,能感觉到衬衫下面肌肉的轮廓。
“还疼吗?”何轶超的声音很低。
“好一点了。”
“回去冰敷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一楼,何轶超推开楼梯间的门,扶着她走出去。大堂的灯亮着,保安正在值班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何轶超说。
金凤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,我自己打车。”
何轶超看了她一眼,没有坚持。“你能行吗?”
“没问题的,何总!”
金凤松开他的手臂,站直了身体。脚踝还是疼,但她忍住了。
“谢谢何总。”
“那你自己小心!”何轶超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大堂的灯光下拉得很长,金凤看着,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。
她想起刚才在楼梯间,他的手扶着她的腰,他的肩膀靠着她的口。金凤摇了摇头,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她走出公司大门,夜风很凉。
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,金凤的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——一个月前的楼梯间。
一个月前,也是在楼梯间。
那天金凤加班到很晚,准备走的时候,发现手机落在工位了。她回去拿,经过楼梯间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。
是祝星辰和Nancy。
金凤本来没想听,但门没关严,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张金凤那个方案,你交了吗?”祝星辰的声音。
“交了,祝霞姐,署名写的您。”Nancy的声音。
“在公司叫我星辰姐,服了,和你说了一百遍了!她最近出的方案都不错,你盯紧点,别让她自己交上去。”祝星辰一边说,一边瞪了Nancy一眼。
“什么?她原名字居然叫祝霞,猪猪侠还差不多吧?这名字跟星辰有什么关系,真是装死了。”金凤心里想着。
“知道了,星辰姐。那她下次问起来,我怎么说?”
“你就说还在审核。拖几天,等我把方案改完交上去,她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星辰姐,你可真厉害。张金凤还天天给你磨咖啡,给你送殷勤,哈哈哈,笑死。”
祝星辰笑了。那种笑金凤从来没听过,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、关切的笑,是一种冷的、得意的笑。
“她就是个工具人,用完了就扔。”
金凤站在楼梯间的门外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祝星辰每次给她带茶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叫我星辰姐”时候的虚伪,想起祝星辰说“金凤,这个方案我帮你看看”的样子,想起祝星辰拍着她的肩膀说“我就知道你最懂事”的样子。
全是假的。
金凤没有推门进去。她转身走了,脚步很轻,像做贼一样。
当天她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,找到了那个方案。果然,她发给祝星辰的那一版,祝星辰没有回复,没有修改,什么都没有。但是在共享文件夹里,她看到了一个新文件,文件名是“营销方案_祝星辰_final”。
金凤打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跟她写的一模一样,连标点符号都没改。署名是祝星辰。
金凤坐在椅子上,盯着屏幕,好半天没动。
她想起一年前大老板夸她的时候,祝星辰笑着说“恭喜你啊,金凤”。她想起三个月前赵总调走以后,祝星辰在公司里的地位一落千丈,但她对金凤还是那样——偶尔给点小恩小惠,偶尔给点小鞋穿。金凤一直以为祝星辰是心情不好,不是针对她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不是心情不好,是故意的。
金凤当即把那些方案全部截图,保存,备份到U盘,又发了一份到自己邮箱。她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,但她就是没删。
那之后没多久,公司聚餐,她清晰的记得是5月25,改变金凤一生的子。
金凤不想去,但祝星辰在群里@了她:“金凤,大家都来,你也来啊。”
金凤去了。
她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饮料。祝星辰坐在主位,Candy、Nancy、Lucy围在她旁边,像三颗卫星。
“星辰姐,您这件外套真好看,什么牌子的?”Candy的声音很大,生怕别人听不见。
“MaxMara的,上次去意大利买的。”祝星辰笑了笑,“也不贵,一万出头。”
“一万多还不贵?”Nancy捂嘴,“星辰姐您太凡尔赛了。”
Lucy接话:“星辰姐,您上次做那个方案,客户特别满意,老板都夸你了。”
祝星辰摆了摆手:“没有,没有,就是正常发挥。”
她的目光扫到金凤,停了一下。“金凤,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金凤愣了一下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祝星辰笑着说,“瘦了好看。不过还是要多吃点,你现在这样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Candy接话:“金凤姐,星辰姐对你真好,还关心你瘦了。”
Nancy说:“是啊,星辰姐对谁都好。”
金凤笑了笑,没说话。
Lucy突然说:“金凤姐,你上次那个方案,星辰姐帮你改了好多地方吧?我听星辰姐说你那个方案数据有问题,她帮你重新做了一遍。”
金凤手里的饮料杯顿了一下,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,“好一个虚伪的猪猪侠”。
祝星辰看了Lucy一眼,那种眼神金凤没见过——不是温柔,是警告。但Lucy没看到,继续说:“星辰姐说你现在进步很大,都是她教得好。”
金凤放下杯子,笑着说:“是啊,谢谢星辰姐。”心里想着‘猪猪侠,真的,我谢谢你八辈祖宗!’
祝星辰笑了笑:“不客气,你是我带出来的,我当然希望你越来越好。”
金凤看着她。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,那么真诚。
金凤想起楼梯间里祝星辰说的那句话:“她就是个工具人。用完了就扔。”
她端起饮料,喝了一口。很甜,甜得发腻。
那天晚上,金凤回到家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祝星辰的笑容,想起Candy、Nancy、Lucy的帮腔,想起自己在餐桌上笑着说“谢谢星辰姐”的样子。
她觉得恶心。
不是因为祝星辰恶心,是因为自己恶心。她被人卖了,还帮人数钱。数了五年。
金凤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刷了一会儿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“用完了就扔”,想起自己傻呵呵的把坏人当好人。
金凤把手机扔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
下午聚餐,金凤本没怎么吃东西,金凤饿的心慌,马上起身穿好衣服,去买楼下便利店里性价比之王——饭团充饥。
金凤走进便利店,买了一个饭团。看到柜台上的彩票,犹豫了一下。
她从来不买彩票。两块钱够买两个馒头了。
但她想到祝星辰的笑容,想到Candy、Nancy、Lucy的帮腔,想到自己在餐桌上笑着说“谢谢星辰姐”的样子。
她走到柜台前。
“老板,打两倍。机选。”
四块钱,够买四个馒头。
她捏着那张彩票走出便利店,心想:两块钱买一个希望,四块钱买两个希望。够了。
她不知道那注机选号码让她的人生彻底翻盘。
思绪回到现实,金凤站在公司门口,夜风吹着她的头发。
脚踝还是有点疼,她赶紧拿出手机,叫了一辆网约车。等车的时候,她又想起了那个楼梯间——刚才那个,一个月前的那个。
车来了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自己家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中年人,开着收音机,里面放着一首老歌。金凤靠在车窗上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她想起何轶超在楼梯间里扶着她的腰,想起他说“回去冰敷一下”。
金凤闭上眼睛。
她想,那个,她接不接?
接。为什么不接。
她有一千六百万,她不需要这份工作。但何轶超说“我觉得你可以”,这句话她等了五年,想想是何轶超,她等了三年。
金凤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,给何轶超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何总,那个,我接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手机震了。
何轶超:好。明天开始。
金凤看着这四个字,笑了。
窗外,北京的夜风很凉,但她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