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凤，我是何轶超。方便的话，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金凤盯着这条消息，看了五秒钟。
何轶超从来没有单独找过她。五年来，他们之间的对话仅限于
“金凤，把这份文件传给财务”
“金凤，下周的会议你准备一下”
“金凤，辛苦了”。公事公办，客气疏离。现在他叫她去办公室。
金凤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。白衬衫有点皱了，她出门前熨过的，挤了一路地铁又皱了。她扯了扯衣角，放弃了。
走廊很长，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，没有声音。经过祝星辰办公室的时候，下意识放慢了脚步，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祝星辰娇柔的声音：“人家想你了嘛~哥哥，这次的就多照顾照顾人家啦。”那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，金凤不禁皱了皱眉头。祝星辰平时在公司就爱卖弄风情，靠和客户暧昧来拉业务，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金凤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何轶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门半开着。金凤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她推门进去，看到何轶超正站在衣架旁边穿大衣。深灰色的羊绒大衣，剪裁很好，他一只胳膊伸进袖子里，另一只还在找袖口，动作有点急，像是正要出门。
金凤往里走了两步，脚底下绊到了地毯的边缘——她不知道那块地毯什么时候翘起来的。身体往前一倾，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椅子，没扶住。
何轶超反应很快。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，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。金凤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。她的脸贴着他的口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不是浓烈的那种，是很净的雪松味道。他的大衣还没穿好，半挂在肩上，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“没事吧？”何轶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低沉，带着一点笑意。
金凤抬起头，发现他的脸离她很近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睫毛很长，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金凤退后一步，耳朵烧得厉害。
何轶超松开手，若无其事地把大衣穿好，系上扣子。“地毯该换了，上次就跟行政说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金凤，“没摔着吧？”
“没有，谢谢何总。”
何轶超点了点头，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，示意她也坐。金凤在他对面坐下，心跳还没稳下来。
“金凤。”何轶超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随意，“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金凤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“市场部最近在做一个新，不知道你听没听说。”何轶超说，“公司打算开拓一个新赛道，前期调研和方案策划需要一个能力强的同事去做。我觉得你挺合适的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：“我？”
“对。这个独立运作，不经过部门流程，我是直接负责人，直接向我汇报。”何轶超看着她，“如果做得好，有专项奖金。”
金凤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独立，直接向他汇报，专项奖金。这是她来公司五年，第一次有人给她这样的机会。
“何总，我怕我做不好——”
“我觉得你可以。”何轶超打断她，语气笃定，“你之前那个营销方案，我看过，做得很好。周总夸你，不是没道理的。”
金凤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不用急着答应，毕竟接了这个工作可要疯狂加班的。”何轶超笑了，“回去考虑一下，下周给我答复。”
金凤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
“金凤。”何轶超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何轶超靠在椅背上，大衣还没脱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，锁骨若隐若现。他看着金凤，嘴角弯着：“你今天这条裙子，挺好看的。”
金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百褶裙，深蓝色的，帆布材质，淘宝买的，一百二十块。她不知道说什么，红着脸走出了办公室。
金凤走回工位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她想起刚才撞进何轶超怀里的那一瞬间。他的口很暖，手臂很有力。她想起他说“你今天这条裙子挺好看的”，一百二十块的裙子，他居然说好看。
金凤摇了摇头，让自己清醒一点。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。他对每个人说话都很客气，金凤知道的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把那段对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。
坐在工位上，金凤想起刚刚办公室里的祝星辰，三个月前，赵总调走了。
据说是他自己申请的，也有人说不是。总之他走了，去了外地的分公司。祝星辰的靠山倒了。
祝星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办公室里涂口红。她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涂，涂完了，抿了抿嘴唇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，把口红盖上，扔进抽屉里。她没有去找赵总。不需要。赵总已经没有用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在茶水间“偶遇”了何轶超。她算好了时间，知道他每天上午十点会去接一杯咖啡。祝星辰今天特意穿了一件V领的针织衫，领口开得比平时低。她站在咖啡机前，弯着腰，假装在调咖啡的温度。这个姿势，领口会垂下来。
何轶超走进茶水间，看到了祝星辰和她的领口。
祝星辰娇笑着转身，装作喝咖啡，一个没站稳，咖啡渍粘到了她嘴角。
“哎呀~”她轻呼一声，眼神带着几分娇嗔看向何轶超。何轶超愣了一下，祝星辰顺势靠近他，嘟着嘴说：“哎呀，好像蹭到嘴角，嘴角脏了吧。”
何轶超下意识地抬手，用手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咖啡渍。祝星辰顺势“不经意”地摸了一下何轶超的手，轻轻摩挲，娇声道：“谢谢何总~”
祝星辰笑了笑，用手撩了一下头发。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遍，手指从发滑到发尾，颈侧的线条露出来，很自然，很好看。
“没事。”何轶超笑了笑，走到咖啡机前，接了一杯美式咖啡。
祝星辰没走。她靠在料理台边上，端着咖啡杯，歪着头看何轶超。“何总，最近忙吗？”
“还可以。”何轶超的答案很简短，但他的语气很温柔。
“我最近做了一个方案，想请您帮忙看看。”祝星辰往前走了半步，距离近了，近到能闻到何轶超身上的香水味。她故意停顿了一下，“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？”
何轶超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到她肩上。那个V领，那片露出来的锁骨。“发我邮箱吧，我看看。”何轶超说。他的语气还是温柔的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。不是喜欢，是打量。像是在看一件商品，评估它的价值。
祝星辰知道那种眼神。她在赵总眼里见过。她笑了。“好的，谢谢何总。”她转身走出茶水间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何轶超还站在咖啡机前，端着杯子，看着她的方向。
祝星辰心里有了底。
从那以后，祝星辰开始频繁地“偶遇”何轶超。茶水间，电梯口，停车场。每次她都穿着精心挑选的衣服，领口低一点，裙子短一点，妆容精致一点。每次她都会“不小心”碰到他，每次她都“恰好”有时间跟他聊几句。
何轶超没有拒绝她。他接过了她的方案，看了一遍，说“做得不错”。他在会上帮她说了话。他开始在她的方案上签字，开始把一些重要的分给她。
祝星辰知道，何轶超不是在帮她。他是在她。一个女人，在职场上有用，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能力。祝星辰太清楚这个道理了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需要一个靠山。至于这个靠山怎么来的，不重要。
祝星辰不知道的是，何轶超同时也在别人。他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一个人身上。他在看，看谁更有价值。祝星辰有价值，但不是最大的那个。何轶超在等。等一个更大的筹码。
何轶超不傻。祝星辰在勾引他，他知道。他接受了，不是因为喜欢她，是因为她有用。她在公司里待了快十年，手里有很多资源，很多人脉。跟她搞好关系，对他有好处。
祝星辰的价值，仅限于此。她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人。何轶超想要的是什么？他想要的是钱。更多的钱。更大的权力。更高的位置。祝星辰给不了他这些。她只能给他一点廉价的暧昧。但何轶超不介意收下，不要白不要。
周末，金凤约了小溪和李娟逛街。
“去哪？”小溪问。
“lululemon。”金凤说。
小溪愣了一下：“这不是中产三件套之一吗？Lululemon，萨洛蒙，始祖鸟！你什么时候爱上的？”
“今天。”金凤说。
小溪和李娟不知道的是昨天祝星辰当着部门同事的面说：“现在的人都穿户外品牌，女生都穿lulu，不过lulu挺贵的呢，从来不打折，凤，你知道lululemon吧？”
然后Candy马上接话：“星辰姐，咱们凤姐哪能知道呀，她最爱的是优衣库，你别说现在优衣库也挺贵呢！”她边说边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，随即和Nancy、Lucy对视了一个眼神，三个人又捂嘴偷笑着。
金凤心想：我擦，你们这帮人真的是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，垃圾！说话这么狂，这么恶心，也不怕闪了舌头！呸！
表面上，金凤笑笑说：“我确实不太知道，谢谢星辰姐，我明天去溜达溜达，看看和优衣库比到底有多好，嘿嘿！”
lululemon的店里，灯光很亮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金凤走进去，深呼吸了一下。这家店她以前路过很多次，从来没进去过。祝星辰说之前她也是知道这个品牌的，只是一条瑜伽裤要八百多块，她以前觉得疯了，她才不会买呢。
今天她觉得，疯了就疯了吧，反正老子有的是钱。
小溪已经冲进去了，拿了一堆衣服挂在胳膊上，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。李娟跟在后面，手里牵着七七，一脸茫然。
李娟因为只有她和老公两个人，她家老戚总是很忙，所以只要是假期，她都会带着七七一起。
“金凤，这些衣服怎么都没标价？”李娟小声问。
“有标价，藏在里面。”金凤说。
李娟翻了一件，看到价格签，眼睛瞪圆了：“一条裤子要八百五？金凤，你确定要买？”
“确定，咱们试试去。”
李娟把裤子放回去了。金凤拿起来，塞回她手里。“今天我请客。”
李娟摇头：“不行，不行，太贵了。”
“李娟。”金凤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上次跟我说，你闺女上幼儿园，别的妈妈都穿得很好看，你觉得自己站在那儿格格不入。”
李娟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我帮你买几件。”金凤说，“不为别的，就为了你去接七七放学的时候，能抬着头。”
李娟的眼眶红了。
七七仰起脸：“妈妈，你要哭了？”
李娟吸了吸鼻子：“妈妈没哭，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多，小孩子那么心，我是刚刚眼睛里进沙子了。”
小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：“这店里哪来的沙子。”
三个大人，一个小孩进了试衣间。lululemon的试衣间很大，四个人挤在里面也不挤。小溪换了一套又一套，每套都要出来照镜子，问“好看吗”。李娟穿了一套黑色的，站在镜子前，转了一圈，不太确定地问金凤：“会不会太紧了？”
金凤说：“不紧。你身材挺好的。”
李娟脸红了：“你别瞎说。”
小溪凑过来，上下打量李娟：“金凤说得对，你腰细，屁股翘，穿上这个更好翘了。”
李娟打了她一下：“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？”
七七在旁边说：“妈妈，你穿这个好看。像电视里的姐姐。”
李娟蹲下来，捏了捏七七的脸：“真的？”
李娟照着镜子，又看看七七，说道：“我家那个老戚，除了姓氏挺好，让我给闺女取了一个“戚琦”的好听名字，啥也不是！白瞎了老娘的身材！”
七七马上说道：“妈妈，你真的很漂亮，穿这个衣服，比金凤阿姨好看。”
金凤假装生气：“七七，你再说一遍？”
七七笑着跑开了。
金凤自己试了一条深蓝色的瑜伽裤，配了一件白色的运动内衣。她站在镜子前，看着自己。腰是腰，腿是腿，虽然算不上凹凸有致，但也不是没有。
小溪吹了声口哨：“张金凤，你藏得够深的啊。”
金凤翘起了屁股，摆出一副超级显身材的姿势说道：“咱这身材就是超模身材。”
李娟说：“金凤，你这样穿真好看。比你平时那些衣服好看，你换换风格，现在咱也不差钱。”
说完“不差钱”三个字，三个人对视大笑了起来。
金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心想：白衬衫，黑框眼镜，帆布鞋，穿了五年，今天她是改换一个样子了。
“这件也买了。”金凤说。
小溪拍手：“这才对嘛！”
最后三个人买了N件，金凤给自己买了两条瑜伽裤、一件运动内衣、一件卫衣，给小溪买了一条瑜伽裤、一件运动外套，给李娟买了一套黑色的运动套装。结账的时候，柜姐说：“一共七千三百二。”
金凤刷了卡，眼睛都没眨。
走出店门，小溪拎着袋子，感慨了一句：“张金凤，你现在花钱的样子，真的很有富婆的气质。”
金凤说：“是富婆吗？咱们是开心。”
小溪说：“开心就花七千块？”
金凤想了想：“开心才花七千块，还是花少了，哈哈哈。”
李娟在旁边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，眼眶红了。金凤看到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搂了搂她的肩膀。
四个人走在商场里，七七走在最前面，蹦蹦跳跳的。金凤看着她，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这样蹦蹦跳跳过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不跳了。可能是从被人嘲笑名字的那天开始。可能是从被人挤到电梯角落的那天开始。
金凤看着手里的lululemon袋子，心想：以后要多跳跳，也让姐妹们一起多跳跳。
是啊，谁还不是个宝宝，都对自己好一点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