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凤是被闹钟吵醒的。
六点半，跟过去每一天一样。她伸手摸到手机，关掉闹钟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。
一千六百万。
她眨了眨眼，翻身起床。
洗漱，换衣服。黑框眼镜，白衬衫，深蓝色百褶裙，帆布鞋，帆布包。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，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人。
只是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照镜子的时候，眼睛里是“今天又要熬一天”。今天她照镜子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眼睛在发光。
金凤对着镜子看了两秒，拿起帆布包出了门。
地铁上人很多。
金凤挤在人群里，被人推着往前走。以前她会缩着肩膀，尽量不碰到别人，被人踩了脚也不敢吭声。
今天她站得很直。
不是故意的，是自然而然地就站直了。有人推她，她没让。那个人看了她一眼，自己换了个位置。
金凤发现，当你自己不再畏畏缩缩的时候，别人反而会让着你。
她想起小溪昨天说的话。
你变了。以前是“我忍”，现在是“我等”。
金凤攥着地铁扶手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公司楼下。
电梯口排着长队。
金凤排在中间，低头看手机。旁边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，脚上踩着锃亮的皮鞋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一看就是急着打卡的那种。
金凤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人。他们总是急匆匆的，不等电梯，直接队。以前她不敢说什么，被人挤到后面就默默退后，反正她也不差那几分钟。
“让一下。”
灰色西装男人从后面挤过来，肩膀撞了金凤一下，直接往队伍前面挤。
金凤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他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金凤伸出手臂，拦在他面前。
“排队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灰色西装男人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她。金凤戴着黑框眼镜，穿着帆布鞋，看起来就是那种好欺负的样子。但她的眼神不一样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委屈，是那种“我说到做到”的笃定。
男人犹豫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排到了队伍最后面。
前面一个穿粉色套装的女人回头看了金凤一眼，眼神里有惊讶，也有那么一点点佩服。
金凤没说话。
她低头继续看手机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五年前，她不是这样的。
金凤是五年前来的这家公司。
那年她二十三岁，刚毕业没多久，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祝星辰是面试官之一，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，妆容精致，说话温柔。
“张金凤？名字……挺特别的，恭喜你入职，以后叫我星辰姐就好。”祝星辰笑着说。
金凤觉得她人真好。
入职之后，祝星辰对她格外照顾。金凤什么都不懂，祝星辰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做方案、怎么跟客户沟通、怎么写汇报材料。金凤犯错了，祝星辰也不骂她，只是笑着说“没事，下次注意”。
有一次金凤加班到很晚，祝星辰路过，给她带了一份饭。
“还没吃饭吧？我多买了一份。”
金凤接过饭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祝星辰还偶尔给她带小东西。有时候是一杯茶，有时候是一块蛋糕，有时候是一支笔、一个笔记本。东西不贵，但心意在。
“金凤，这个颜色的口红适合你，送你一支。”
“金凤，这个护手霜挺好用的，你试试。”
金凤觉得自己运气真好，遇到了这么好的主管。她在这个公司没什么朋友，祝星辰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。
金凤那时候不知道祝星辰对别人也这样，她以为祝星辰只对她好，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只想培养“自己人”。
所以金凤觉得祝星辰是她在这个公司里最信任的人。
大老板的夸奖发生在两年前。
那时候金凤入职三年，已经在厕所旁边的工位上坐了一千多天。她每天埋头活，不怎么说话，存在感很低。
那天她做了一个营销方案，熬了好几个通宵。
周总路过她的工位，停下来翻了翻。
“这是你做的？”
金凤紧张得手心出汗：“是。”
“做得很好。”周总说，“你很有想法。”
金凤愣在原地。
周总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好好，我看好你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金凤站在原地，好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这是她入职三年以来，第一次被大老板夸。
金凤那天晚上给小溪打电话，兴奋得声音都在抖：“小溪！大老板夸我了！”
小溪在电话那头笑了：“真的假的？大老板？”
“真的！他说我很有想法！他还拍我肩膀了！”
“那你要升职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是他说我很有想法！”
金凤那天晚上没睡好，翻来覆去地想周总的话。她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被看见了，觉得好子就要来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从那天起，祝星辰心里就扎了一刺。
祝星辰在这家公司了八年，周总从来没夸过她。
凭什么？
但祝星辰没有表现出来。
第二天上班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金凤好。
“金凤，听说周总夸你了？真替你高兴。”
她笑着说，还给金凤带了一杯茶。
金凤感动得不行：“谢谢星辰姐。”
她不知道祝星辰转过身去的时候，脸上的笑容就没了。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年前。
那次出差，金凤跟着祝星辰和公司副总赵总一起去见客户。赵总四十出头，在公司了十几年，分管营销，手里握着大把资源。
出差那天的晚宴，客户安排在KTV。
包间很大，灯光昏暗，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。客户那边来了五六个人，都是中年男人，啤酒肚，金项链，一进门就开始倒酒。赵总坐在正中间，被客户围着敬酒。
祝星辰坐在赵总旁边，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米白色小外套，端庄得体。金凤坐在角落里，拿着手机，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。
气氛热闹起来，祝星辰开始倒酒，她给赵总倒了一杯，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两个人碰了一下。
祝星辰喝得很快。
一杯，两杯，三杯。
金凤注意到她的脸开始泛红，眼神也有点迷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祝星辰凑过来，声音软软的：“金凤，帮我去买包烟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：“星辰姐，你抽烟？”
“偶尔。”祝星辰笑了笑，眼睛弯弯的，“去吧，买那种软盒的。”
金凤点头，拿起包出了包间。
KTV的走廊很长，灯光昏暗。金凤找到便利店，买了一包烟，往回走。
透过包间的门，她愣住了。
祝星辰的外套脱了，搭在沙发靠背上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。
那裙子金凤从来没见她穿过。领口开得很低，V字一直延伸到口，锁骨以下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。裙子很紧，贴着她的身体，腰线、臀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。裙摆很短，刚过大腿，她坐在沙发上，裙摆往上缩了一截，露出一大截白腻的腿。
金凤从来没见过祝星辰穿成这样。
她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。
祝星辰正靠在赵总身上，一只手搭在赵总的肩膀上，手指在赵总的肩头轻轻画着圈。她的嘴唇凑在赵总耳边，离得非常近，几乎贴着耳垂。她的头发散下来了——金凤记得她今晚本来是扎着低马尾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，长发披在肩上，有几缕垂到赵总的肩膀上。
祝星辰的嘴唇动了，金凤听不清她说了什么。
她只看到祝星辰的嘴角弯着，笑得很妩媚。
赵总笑着，一只手放在祝星辰的腰上，手指在她腰侧慢慢摩挲。
祝星辰的身体微微侧了侧，往赵总怀里靠了靠。她的头靠在赵总肩上，头发散在赵总的口，一只手放在赵总的大腿上。
她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在享受什么。
金凤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祝星辰突然转头，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她的眼睛对上了金凤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很短，短到金凤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但祝星辰的眼神变了——从妩媚变成了慌乱，又从慌乱变成了冷静。
金凤下意识地退了几步，祝星辰应该没看到她。
她站在走廊里，心跳得很快。
她看到了什么？
她不确定。
她不确定祝星辰是不是故意的。也许只是喝多了？也许只是坐不稳？也许客户都在，没什么大不了的？
金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，庆幸自己没开门走进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祝星辰在里面也慌了好一会儿，祝星辰不知道张金凤看到了什么，看到了多少。
“赵总，你先坐，我去下洗手间。”祝星辰站起来，把外套穿上，扣子一颗一颗系好。她用手拢了拢头发，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，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端庄的样子。
她走出来，看到金凤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烟。
“买到了？”祝星辰笑了，语气很自然，“进来啊，站外面嘛？”
金凤看着她。外套穿好了，头发也整理好了，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星辰姐，烟。”金凤把烟递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祝星辰接过烟，拉着金凤的手走进去，“走吧，客户还在里面呢。”
金凤被她拉着走，心里乱七八糟的。
她想问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也许是自己想多了？也许什么都没发生？
金凤选择相信祝星辰。
她觉得星辰姐不是那种人。
但祝星辰不这么想。
那天晚上回到酒店，祝星辰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不确定金凤看到了多少。她不确定金凤会怎么想。她不确定金凤会不会跟别人说。
第二天早上，祝星辰找到金凤，拉着她的手，眼圈红红的。
“金凤，昨晚我喝多了。”
金凤愣了一下：“星辰姐，我知道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祝星辰看着她，眼眶里有泪光，“我怕你误会。我跟赵总什么都没有。就是客户在，我不好推脱。你知道的，在这个公司，有些事情身不由己。”
金凤看着祝星辰的眼睛，那里面全是真诚。
“星辰姐，我明白。”金凤说，“我不会乱说的，我也没看到什么。”
祝星辰笑了，拍了拍她的手：“我就知道你最懂事。”
金凤觉得祝星辰可能是真的喝多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从那天起，祝星辰就开始防着她了。
出差回来后，祝星辰变了一个人。
不是一下子变的，是一点一点变的。
她开始跟赵总走得很近，赵总也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部门。以前他一个月来一次，现在一周来三次。每次来，都先去找祝星辰，在她的办公室里待很久，关着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祝星辰的地位也变了。
以前她在公司里说话小心翼翼的，现在她的语气不一样了，带着一种“你们都得听我的”的笃定。
她开始对金凤有了一些“小动作”。
有一次部门会议，祝星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：“金凤，下周的客户汇报你来做吧。我觉得你最近进步很大，应该锻炼锻炼。”
金凤受宠若惊：“好的，星辰姐。”
祝星辰笑着说：“加油，我相信你。”
金凤加班准备了整整一周，把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，PPT做了五十多页。
汇报那天，她提前到了会议室。
客户来了，赵总也来了。
金凤打开PPT，正要开始讲。
祝星辰突然说：“金凤，你是不是记错时间了？这个汇该是昨天。”
金凤愣住：“昨天？”
“对啊，我邮件里写的是昨天。你没看吗？”
金凤打开邮箱，翻了好几遍，本没有那封邮件。
她想说自己没收到，但祝星辰已经转向客户，笑着说：“不好意思，我这边同事搞错时间了。要不这样，我亲自来讲，方案我比较熟。”
客户点头。
祝星辰站起来，走到投影仪前，打开了一个金凤从来没见过的PPT。
那个PPT里的大部分内容，都是从金凤的方案里抄的。
金凤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祝星辰在台上侃侃而谈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会议结束后，祝星辰找到她，拉着她的手，一脸关切：“金凤，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？我就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。要注意身体啊。”
金凤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真诚。
“谢谢星辰姐。”金凤笑了笑，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祝星辰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走了。
金凤站在走廊里，攥紧了拳头。
但她告诉自己：星辰姐不是故意的。可能是邮件真的没发出去。我最近确实太累了。
金凤不知道的是，有人开始在背后说祝星辰的坏话了。
“你知道吗？祝星辰跟赵总有一腿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一周来三次她办公室，难道探讨工作啊？”
“哈哈哈……怪不得那位大神开始翘尾巴了呢！”
金凤在茶水间听到这些话的时候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她没有参与讨论，端着水杯走了。
但她不知道，这些话传到了祝星辰耳朵里。
祝星辰坐在办公室里，气得手都在抖。
她以为是金凤说的。
因为那天晚上，只有金凤看到了。
所以她和赵总的事，一定是张金凤传的。
祝星辰攥紧了拳头。
她觉得金凤表面装得乖巧懂事，背地里却在捅刀子。
她决定给金凤一点教训。
但祝星辰没有直接翻脸。
她还是很关心金凤的样子。
有一次，金凤做了一个方案，祝星辰看了之后说：“这个数据有问题，你重新查一下。”
金凤查了三遍，数据没问题。
“星辰姐，我查过了，数据是对的。”
祝星辰皱眉：“你确定？我再看看。”她拿着方案翻了两页，突然说，“哦，是我看错了。不好意思啊，金凤，最近事情太多了。”
金凤松了口气：“没事的，星辰姐。”
她不知道祝星辰是故意的。
又有一次，祝星辰通知金凤开会，说的是下午两点。金凤两点到了会议室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她等了半个小时，给祝星辰发消息。
祝星辰回复：“啊？我说的是三点，你没听错吧？”
金凤看了聊天记录，祝星辰发的确实是两点。
但她没说。
她告诉自己，可能是星辰姐记错了。
子一天一天过。
祝星辰对金凤还是那样，偶尔给点小恩小惠，偶尔给点小鞋穿。好的时候像亲姐姐，坏的时候让金凤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。
金凤觉得不对劲，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。
她开始怀疑自己。
是不是我能力不行？是不是我太敏感了？
她不知道祝星辰是因为心虚才针对她。
她不知道祝星辰是因为嫉妒想把她赶走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自己在这个公司里越来越孤独了。
电梯到了。
金凤走进去，按了十二楼。电梯里人很多，她站在角落，手里握着帆布包。
旁边站着刚才那个粉色套装的女人。她偷偷看了金凤一眼，似乎还在想刚才的事。
金凤没看她。
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。白衬衫，黑框眼镜，帆布包，百褶裙，帆布鞋。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不敢跟人对视，总是低着头，怕被人看见。现在她站得很直，目光平视前方，不躲不闪。
电梯门开了。
金凤走出去，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她看了一眼时间，八点四十五，距离上班还有十五分钟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。
厕所旁边，饮水机对面，最角落的位置。
以前她觉得这个位置很憋屈，现在觉得——也行。至少通风好。
金凤放下帆布包，坐下来。
她想起两年前周总夸她的那天。
那是她在这里五年，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了。
金凤打开电脑，屏幕亮起来。
她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，一个一个打开。那些她做了五年、被祝星辰抢走了的方案，都在这里。她没有删，她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，但她就是没删。
现在她知道留着有什么用。
“金凤。”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金凤转头。
祝星辰站在她身后，穿着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，头发卷成浪，妆容精致，口红是正红色的。她站在那里，像一尊精致的雕像，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。
“星辰姐。”金凤站起来。
“昨天的方案，你改完了吗？”
金凤愣了一下。她昨天本没收到方案。
“什么方案？”
“我昨天发你邮箱了，你没看？”祝星辰的语气有点不耐烦，但嘴角还挂着笑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金凤打开邮箱，确实有一封邮件，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。标题是“方案修改意见”，内容是空白，附件是一个文档。
金凤打开附件。
里面只有一句话：数据不够充分，重新整理。
“我昨天加班到很晚，专门帮你改的。”祝星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“你看我多辛苦”的意味，“你今天上午弄完，中午之前给我。”
以前她会说“好的，星辰姐”。
然后加班加点，重新做一遍。做好之后，祝星辰会拿过去，署上自己的名字，交上去。老板夸方案做得好，祝星辰说“谢谢老板，我花了很多心思”。金凤坐在角落里，什么都没说。
今天，金凤看着祝星辰，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？”祝星辰歪了歪头，语气关切，“有问题吗？是不是哪里不懂？不懂的话可以问我。”
金凤看着她。
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，那么真诚。
金凤想起五年前祝星辰面试她的样子。想起祝星辰给她带饭、送她口红、教她做方案的样子。想起出差那晚祝星辰靠在赵总怀里的样子。
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祝星辰。
金凤笑了。
“没问题，星辰姐。”
“那你抓紧。”
祝星辰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“哒哒哒”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倒计时。
金凤坐在椅子上，盯着电脑屏幕。
她想起祝星辰以前对她好的那些子。
她想起祝星辰现在对她的那些小动作。
她不知道祝星辰是因为心虚而针对她。
她不知道祝星辰是因为害怕而她赶走她。
金凤拿起水杯，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她放下水杯，打开那个文档，删掉了祝星辰写的那句话。
然后她开始写。
不是修改方案，是重新做一份。
用她自己的名字。
